临江大学的老图书馆在校园最北边，四层，没有电梯。
楼是砖红色的，窗框刷成白的，有的地方掉了漆。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
一楼东侧是过刊室，架子上摆着一排灰色的硬壳合订本，按年份排。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门口的小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和一台老式收音机。她织毛衣，织两针，抬眼看一下前面，再织两针。绒线球放在一个布袋里，袋口掖在椅子边。收音机的声音开得很小。
程砚是周六早上八点半进去的。
校园里没什么人，操场那边的跑道空着。他进楼的时候，门卫室里的人正低头看一份报纸。过刊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脚步声在架子之间响，走一步，回一下。靠窗那张长桌上落着薄薄一层灰，他用手背抹开一块。
他先沿着架子走了一遍，先看标签，再看年份。他要找的是两年前七月的《临江日报》。他只知道两件事：澄水旧改在那年夏天开工，那两个人死在开工后不久。
过刊室是按年存的。他把那一年的合订本抱下来，一共十二本，很沉。右手还打着石膏，只能用左手拖。拖到桌子上的时候，最上面那本滑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地面是水磨石的，声音散不开。他把书捡起来，拍了两下，看了看封面有没有摔坏。
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从七月开始翻。
七月的合订本里最厚的一本出在月底。他先抽那一本，再一页一页往前翻。翻的时候要用左手压住页脚，不然纸会自己翻回去。过刊室里有股旧纸的味道，有点潮。翻动的时候，纸页之间会带出一层很薄的灰。窗子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架子顶上的灯投下一圈黄光，落在桌面的一小块地方。
报纸的版面很拥挤，一页里挤着十几条消息。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得很慢。
他先看到的是别的消息：市里那条快速路通车了；一个菜市场改造，摊主要求补偿；还有个小区电梯停了半个月，物业和业主各说各话。版面上还有招领启事、讣告、一张工厂的合影。他都翻过去，眼睛盯的是版面的下半截——公示和公告，一般都压在那一块。
翻到七月底那几天，什么都没有。他又倒回去，从七月一号重新看。
找到第三天的报纸，第四版，右下角。
一份中标结果公示，千把字，字号很小。公示的日期栏印着七月三日。他把手机掏出来，对着日期拍了一张，先把日子记下。
项目名称：澄水旧改一期（北片区）。建设单位：临江陆氏置业有限公司。施工单位：临江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他一栏一栏看下去。公示用的是竖排的小字，行与行挨得很密。桌角的水磨石反着灯管的光，照在报纸上。
监理单位有。设计单位有。基坑支护专业分包，单位名称写着临江 三建第一工程队，负责人写着程建国。
“程建国”三个字是黑体。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接着往下一栏看。那三个字他见过——在父亲那份验收记录上，也是这三个字。验收记录上是手写的，这里是印的。印的比写的还要冷。
再往下，有一栏写着支护方案编制单位。
那一栏里填的是：陆氏置业工程管理部。
这一栏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字面，第二遍看的是字后面的东西。程砚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油墨蹭在指腹上，留下一点灰。他没有把手拿开，闻见报纸有一股存放太久的味道。
他从小在工地长大。他知道基坑支护方案是什么东西——那是设计院画的图，有资质的设计院，出图要盖章，要签字。施工单位自己编，等于自己给自己定规矩。
他又往下看。公示的最后一行是编制人，只有一个名字。
不是父亲的名字。他也不认识这个字。他把那个字抄在本子上，抄完又看了一遍，还是不认识。他记住了笔画的写法，打算回去查。那个字数下来，顶部一个转折，底下拖了一个钩，笔画比旁边的字都细，像是另一只手补上去的。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人，声音传上来，很闷。
他把这一页拍下来，又翻回四月的报纸。四月那本比七月的松，翻起来哗啦哗啦响。他把两本合订本并排放在桌上，先通看目录，再翻正文。
四月有两份公示，一份是勘察，一份是设计。设计那一份的最后一行，也有编制人，后面跟着两个名字。
两个。
他把手指按在那两个名字上。第一个名字后面标着执业章号，是设计院的工程师。第二个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三个字。那三个字他一个一个抄进本子，抄完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一个项目的方案，从勘察到设计，中间要过好几道报批。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四月的公示上有两个名字，七月的公示上只剩下一个。
不是写错了。写错了会有更正启事。
他把四月的报纸又翻了一遍，从月中看到月底，没有找到更正。月底那几天的版面比平时厚，广告也多。他把每一页的下半截都看过去，还是空的。
他把两张报纸并在一起，让两行字对齐，然后举起手机拍照。照片里两张报纸的边对不齐，他拍了三次，最后一次才拍正。拍完他把照片放大，看那两行名字。屏幕上，少了名字的那一行，看着比旁边的一行空。
中午管理员来催过一次，说十一点半要闭室。他说再看十分钟。十分钟后他又要了十分钟。
管理员走过来，把搪瓷缸放在他桌上。
“你要是不走，我陪着你。我一个人中午也不回家。”
程砚抬头看她，把手从报纸上抬起来，说自己在看一份两年前的报纸。
“看报纸的人不多。看两年前的更不多。”
说完，她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挪。收音机里的评书说到了紧要处，声音还是很小。她坐的位置正好在他侧面。
最后他借了两本合订本去复印。复印机在二楼走廊尽头，一张两毛。他印了四张纸，花了八毛钱。复印机是投币的，他数了八个一毛的硬币。纸出来的时候带着热，他把四张纸叠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他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会儿眼。
台阶下面有人在等他。温以宁抱着一摞打印纸，坐在花坛边上。
她猜他在这儿。郑阳说他一大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她怎么知道是图书馆——她在下面找了三个自习室，要查资料，只能在过刊室。
他把手里那四张纸换到左手，问她有事吗。
有事。她把打印纸递过来。
“模型的受力我们得重算。你上次给我那个数不对。”
程砚接过来看。上画着一张塔架的单线图，旁边用红笔写了三处批注。
哪里不对。
“你算的是竖向。这个题目考的是双向。你把水平那一半漏了。”
程砚低头看图。他看了大概十秒，说她说得对。
她说她当然说得对——看他昨天晚上没睡好，眼睛都是肿的，一个人算，算得过来吗。
程砚没有答。
她说要给他看个东西——建筑学院的老院长，退休前做了三十年结构，有一句话她大一那年记在本子上。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指给他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结构不怕复杂，怕的是你以为自己算完了。
程砚把本子还给她。
四天。
什么四天。
离预赛还有四天。
她知道。所以从今天下午开始，不许他一个人算。
他不习惯跟人一起算。
那你习惯什么。
“习惯自己算错了，第二天再改一遍。”
你昨天改了几遍。
程砚没答。
“三遍还是四遍。我猜是四遍。因为这三天你都是十二点以后才回宿舍，宿舍楼十一点半锁门，你是翻墙进去的。”
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在实验楼待到十一点，从窗户看见的。
实验楼那一面的窗户，正对着宿舍楼后面的围墙。程砚想起自己翻墙那天，墙头上有块砖是松的。
她把花坛边上的包背上，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你刚才看着那几张纸的时候，眼睛比刚才亮。”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走出两步，是回过头来说的。她说完就走了。
程砚站在台阶上，把四张复印件叠好，塞进书包最里层。他把书包的拉链拉到底。
回宿舍的路上他想了一件事：公示上少了的那个人，如果他还活着，他会怎么想。他把这句话又改了一遍：如果他还活着，他会不会愿意说。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四张复印件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第三张的右下角，有一道复印机留下的黑印，正好压在编制人那一行上。黑印擦不掉。他把第三张抽出来，对着窗看。逆着光，黑印下面的字还能认出来，只是更淡了。
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纸面被刮出一片白痕，黑印还在。他把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把四张纸重新码齐。
他把复印件收回书包，想起过刊室管理员的那句话——看两年前报纸的人不多。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她说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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