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跟着方承志去东区。方承志在现场待了二十分钟,交代了两句话就走了,把他留下。
打孔的地方在材料实验楼东侧的一块空地上。空地围着一圈蓝色围挡,里面没什么人。空地还没清完,靠北边堆着拆迁剩下的碎砖和一根断了的电线杆。钻机是一台小型的履带机,停在空地中间,旁边码着几根钻杆,钻杆上还带着上一处的干泥。
工地上有五个人。开钻机的师傅,两个扛钻杆的工人,还有一个看现场的——是施工方那边的技术员,姓刘,程砚在图纸会上见过。几个人各干各的,没人多话。刘技术员看见他,走过来。
“你就是那个说差一公分半的。”
程砚应了一声。
“你还挺较真。桩都还没打呢,你先量出个一公分半。”
图上就是差的。
“图上。”刘技术员笑了一下,“图上是坐办公室的人画的。”
程砚没有接这句话。钻机开始转。机器声不大,但是一直响,听久了耳朵里嗡嗡的。先打的是东边那个孔。钻头往下走,一米、两米,开始返浆。泥浆从孔口翻出来,顺着临时挖的沟流进一个坑里,颜色是灰的。
风有一点点。风是从围挡那边过来的。风一吹,孔口那层干了的土粉就起来了。土粉贴着地皮走,顺着裤腿往上爬。程砚站在下风口,很快,脸上、脖子上、衣服上,落了一层。他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在上风口。换了个方向,还是不行。
但场地就这么大,挪了还是灰。他试了三次,最后干脆不挪了。上午十点,第一个孔打完了。取出来的岩芯摆在几块破木板上,一段一段,从浅到深,颜色不一样。刘技术员蹲下去看,程砚也蹲下去看。岩芯摆在木板上,湿的,往下滴一点水。
“上面两米是杂填土。你看这个颜色,有砖渣。”
下面呢。
“下面就好一点。”他指了指第三段,“这个是老土。”
程砚看着那几段岩芯。最上面那一段,颜色是灰褐色的,混着碎砖、瓦片,还有一小截生了锈的铁丝。他伸手把那截铁丝捡起来。铁丝很脆,一掰就断了。断口是黑的,里面也锈透了。
回填的。这一片原来是民房。程砚把那截断铁丝捏在手里。他觉得有点扎手,又没扔。他想起一件事。两年前,他在县城的家里,翻父亲的文件袋。那个文件袋是黄色的,塑料的,边上裂了口子。父亲平时用来装图纸,后来用来装他自己。
文件袋里除了那份复印件,还有一封信。没写完,只有两页,字迹是父亲的。那两页写的是什么,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他把信看了三遍。字都认得,句子也通,可就是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意思。最后他照原样叠回去,把文件袋塞进了行李箱。
钻机又开始转。程砚回神,把断铁丝扔进土堆里。那截铁丝落进土里,一下就找不到了。土堆上留下一个小坑,很快也被风抹平了。
第二个孔打到下午三点。中间换过一次钻头,也歇了一次。一个扛钻杆的工人坐在砖堆上喝水。他五十来岁,手上戴着一副剪掉了手指的手套。手套的断口用线锁过,线头还在。
他看了程砚半天,问他是不是学生。是。学生来这儿干什么。看勘察。工人喝了一口水。
“这一片以前是民房。三年前拆的。”
嗯。
“拆的时候,有一家的老太太不肯搬,在屋里坐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搬了。还能怎么办。”
他把瓶盖拧上,站起来。瓶子是塑料的,捏得咯吱响。
“你别站下风口。灰大。”
程砚往上风口挪了挪。他挪的时候,那个工人朝他点了点头。他站在那儿,看那个工人重新把钻杆扛上肩。程砚在现场待了一整天。中间方承志打过一个电话,他回了两个字:在打。电话里方承志嗯了一声,就挂了。四点半,他顺着学校的路往回走。
那条路两边在施工,人行道被围挡占了半边,他只能贴着围挡走。围挡是铁的,走一段响一段。围挡的绿皮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标语。有一张只剩下半截,上面写着安全两个字。那两个字只剩一半,边上是被撕开的口子。
风把围挡下面缝隙里吹出的灰,卷到他脚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面上,一层灰,厚得能写字。他用手指在鞋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亮线。走到教学楼后面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叫他。
他回头。是温以宁。她抱着两本图册,站在台阶上。图册的角上贴了标签纸。从东区回来。
温以宁看了看他,说他身上——没什么,就是一身土。程砚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袖子、前襟,全是灰的。他拍了两下,灰起来一层,又落回去。工地上带回来的。东区那个?她爸提过,说是学校要建一个低温实验室。对。他去看着打勘察孔。
温以宁哦了一声。她从怀里抽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来。纸巾是薄荷味的,拆开的时候有一点凉气。擦擦,脸上。
程砚接过来,没有马上擦。他把纸巾在手指间夹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她问他最近在干什么,好久没在课上看见他。在录资料,三百多页。录成什么。表。有意思吗。没有,但是得录。温以宁笑了一下。
“你说话还是这样。”
哪样。
“像在交作业。”
她抱着图册,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建筑学院下周有个讲座,讲老城区改造的,他要是有空可以来听。周三,晚上七点,阶梯教室。好。
“真的来?”温以宁看着他。
有空就来。
“那说好了。”
她走了。程砚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捏着那张纸巾。纸巾是白的,他看了看,没有擦脸,只是把手指上的一层灰蹭掉了一些。纸巾上留下三道灰印。灰印是横着的,很清楚。他把纸巾折起来,放进兜里。回宿舍的时候,天快黑了。
宿舍里没人。他去水房洗了脸和手,水是凉的,洗出来的水是灰的。他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有。水房的镜子裂了一道,他没有照。然后他坐到桌前。
他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那封信,他今天又想起了。不是父亲写给他的那封——那封他压在枕头底下,早就收起来了。是他自己没写完的那封。
图纸会那天晚上,他翻出信纸,写下一个爸字,就停了。那张纸折起来,塞在那摞东西的最下面。现在他把那摞东西一样一样挪开。
信纸在最底下,折成四折,边角压得有点毛。他先把折痕捋了一遍,把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第二笔的收尾有点往上挑。他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
这一次他没有写爸。他直接往下写。第一行:我在学校挺好的。第二行:妈上个月去复查,医生说没什么大事。第三行:我们学院有个老师,让我进了课题组,我现在给人录资料。
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悬着,落不下去。第四行他想了想,还是写了:我在图纸上签过一次字。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他把第三行划掉,第二行也划掉。最后剩下的只有第一行和第四行。他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椅子的靠背是铁架子的,凉。窗外有风。窗帘动了一下,又停住。
他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不写家常了。笔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他写:那年的事,我想问你。他写完这句,手停在纸上。下一句该写什么,他想了很久。你为什么不喊冤。那个人是谁。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才签的。你到底有没有错。
这些句子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一个比一个难开口。排在最前面的是最后一句。他把那年的事,我想问你这一行也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快破了。他把笔扔在桌上。
信纸上有字,有划痕。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灯光从背面透过来,那些被划掉的字,一道一道的,像一层灰压在上面。他把纸翻回来,又看了一遍正面的字。他觉得这些字跟父亲那封没写完的信很像。
那封信上,父亲写了两页,也是写写停停。有两处墨色比别处深,是笔停了太久。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有一点懂了。想说的话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是因为说出口,就要认。他把这张信纸折好,又拿过一张新的。
这一张,他不写了。他拿起笔,在纸的上方写了一个字。爸。然后停住。他坐了很长时间,什么都没有再写。最后他把这张纸折起来,和刚才那张摞在一起。他打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东西。
他把信封拆开,把那封信抽出来。没写完的那封,父亲的字。两页。他把它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纸比他自己那几张更薄,边上脆。然后他把今天写的这两张纸,压在它的后面。三张纸摞齐了,他把边角对齐。一摞。他放回抽屉,关上。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看见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昨晚没关窗。风是后半夜起的。窗台上、桌角上、那本巡查记录的封面上,都落了一层。
他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手背上立刻沾了一层。干净的桌面上,留下一道弧形的痕。那道痕在灯下很清楚。他没有擦掉。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背上书包,出门了。
作者寄语: 精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