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第三天，程砚已经能跟上教官的口令了。
他们连队被安排在篮球场旁边的空地上练正步。队伍排成六列，间隔一臂宽。篮球场的塑胶地面被太阳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有一点黏。边上停着两辆运器材的三轮车。
教官姓王，二十四岁，说话很冲，笑起来又很傻。他是从部队下来的，说到口令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腰挺直。第一天他让大家站军姿，站了四十分钟，倒下去两个女生。第二天练转体，他嗓子喊哑了，就用哨子代替口令。他脖子上挂着一根黑绳，绳头系着那只哨子。军帽的边被汗水浸过，颜色比别处深。喊口令之前，他习惯拿哨子敲两下手心。
第三天上午练齐步走。太阳出来了一会儿，水泥地反光，刺眼。每个人的影子都很短，踩在脚前面。汗从下巴往下掉，滴在地上，很快就干。有人把袖子挽到肩膀上面。
休息的时候，郑阳会递给他一瓶水。邵鹏从来不递。
程砚自己带的是一个塑料水壶，工地发的那种，壶身上印着一行褪色的红字。他灌的是直饮水。水壶的盖子连着壶身，翻上来就能喝。他喝得少，剩下的水在壶里晃，晒得有点温。壶底磕在水泥地上，有一小块掉了漆。
下午，雨来了。
先是几滴，落在水泥地上印出一小块深色。过了一会儿，整片地面都变了颜色。有人抱起地上的帽子往屋檐下跑。那天的雨来得很急。教官刚喊完原地休息，天就黑了一块，风把操场边的旗子吹得贴在旗杆上。
三百多号人抱着帽子往教学楼跑。
走廊里很快挤满了人，湿透的迷彩服贴着后背，一股汗味混着雨水的味道。地板上一会儿就湿了一片，鞋印连成一条。楼梯口的扶手全是人手按过的痕迹。有人把湿衣服拧了，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有人坐在台阶上啃面包，有人在打电话跟家里抱怨。
程砚跑在后面。他进楼的时候，衣服已经湿透了。
教学楼的走廊很长，两侧的教室门都锁着。他顺着走廊往里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衣服拧一拧。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玻璃上蒙着水。门牌是白底黑字的，编号排得很整齐，从东往西。灯管隔一个亮一个。
二楼尽头有一扇门开着一半，里面堆着钢管、扣件和一摞水泥袋。那堆材料摞得有一人多高，最上面的水泥袋已经结了一层硬壳。门边贴着一张纸，是施工告示，下面钉着一张平面图。纸的四角用图钉按着，右下角卷起来。门里飘出来一股水泥的干味，呛嗓子。钢管码得很齐，管口都朝一个方向。
程砚停下来。
图上画的是这栋教学楼西侧的加建工程：一条钢结构的连廊，加一个二层的平台。他先看的不是整体，是最下面一排数字。轴线间距：6000。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把一直带着的卷尺。那是他父亲的，外壳磨得发亮，刻度是后来重新描过的。
他下了楼，绕到西侧。
雨已经小了。加建的工地用蓝色彩钢板围起来，留了一个口，里面没有人。地上摊着钢筋混凝土的基础，柱脚的预埋件已经装上去了，一共十二个。预埋件的螺丝露在外头，两排，牙口是新的。基础边上的土被雨泡过，踩上去往下陷。彩钢板上的铆钉排得很密。
他沿着基础走了一圈，每两个柱脚之间，他都量一次。走一圈大概七十步，他走得很慢，每走到一个柱脚就蹲一次。
蹲下去的时候，裤子膝盖处沾了泥。尺带上有水，甩一下就能甩掉。有几个柱脚边上积着水，看不准，他用手把水拨开。卷尺的钩子搭在预埋件边上，尺带拉出去，卡住下一个，然后松手，看刻度。
六米二。他量了三次。六米二。
第三次的时候，围挡外面有个戴安全帽的人看了他一眼，问他是干什么的。量一下，对个尺寸。那人皱着眉走了。
回到二楼那条走廊，他站在图纸前面，又看了一眼。衣服贴在身上，已经不太滴水了。他的头发还湿着，水从发梢落在领口。窗户外面有几个人跑过去，脚下踩起水花。
轴线间距：6000。差二十公分。
按这张图施工，钢柱上去以后，会正好落在下面框架梁的边上，或者更糟——落在板上。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他不动，灯就灭了。他抬手挥了一下，灯又亮。雨点打在窗户上，从右上角往左下角走。窗台是水磨石的，边上裂开一条缝。玻璃外面能看见操场的一角，跑道上积着水，一片一片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东西拉得很长。
他又看了一遍那张图。这次他看的是梁。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程砚说的是，这图有问题。
那人走过来，看了一眼图纸，又看了他一眼。工装袖子上有一块油印，裤脚卷着。手里的图纸卷得很紧，边上露出一截透明的胶带。他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窗户那边的光。他问程砚是哪个系的。土木，大一。
学生。那人把图纸卷起来，说学生别管这个。
程砚说这不是管不管的问题。那人问那是什么问题。
“轴线间距错了。基础图上是六米二，结构图上是六米。我量过现场的柱脚，是六米二。”
那人问他量过。量过。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种大人对小孩的笑。他说这图是设计院出的，盖过章的，一个新生量两下就想让他们返工。
“返工比塌了便宜。”
那人问他说什么。
“差二十公分。钢柱锚到梁边上，受力整个变了。你们现在改，就是把预埋件挪一挪；等钢柱吊上去再改，就是拆。”
那人盯着他，问他家干什么的。
他父亲是包工头。
那人把包工头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问他那怎么不去工地干活，跑来读书。
然后那人的笑收住了，说这小孩说话挺冲，工程的事轮不到他管，让他回宿舍去。
他转身走了。
程砚站在走廊里。雨停了。窗外的操场上，教官开始吹哨集合。水从屋檐上往下滴，落在窗外的水泥地上。地上的水洼里有一片碎云，被风推着走。走廊里又有学生跑过，湿鞋踩出一串声音。
楼梯口又传来一个声音，说他说得没错，也说得不对。
程砚回头。一个老人站在那儿，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把没打开的伞。他走得很慢，走到图纸前面，先没看图，先看了程砚一眼。他问程砚是哪个系的。土木，大一。
大一。老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又问他怎么知道来看这个。
下雨，躲进来。躲雨躲到图纸前面站着。
程砚没接话。老人指了指那张图，问他刚才量了几个点。十二个。误差多少。三次，三次都是六米二。
老人把伞靠在墙上，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近那张平面图。镜腿是金属的，镜片上有几处擦不掉的印子。他凑近的时候，呼吸把纸吹得动了一下。图纸的边被他手指压得起了褶。
他看得不快。手指在图上一个尺寸一个尺寸地划过去，嘴里没出声。程砚站在旁边，看他划到最下面那一排数字。老人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又退回去，从右往左看了一遍。然后直起身。
“图是错的。这张结构图是上一版的，基础图改过，结构图没跟着改。”
那施工单位照这张图下料，钢柱的位置就全错。老人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先看下面的数，再去现场量。为什么先看下面。
“轴线是所有尺寸的起点。起点错了，上面画得再漂亮也没用。”
老人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听不出是同意还是别的什么。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放回口袋。老人看着他，看了几秒，问了他的名字。程砚。哪个班。土木一班。
老人点了点头，又问他这种看图的习惯跟谁学的。
跟我爸。你爸做什么的。在工地上。
老人没往下问。他顿了一下，才问了一句老家哪儿的。
澄水。
老人的手指在伞柄上停了一下。
他把那张名片从内袋里掏出来递过去。名片上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临江大学土木工程学院 方承志。
“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老人拿起伞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那个施工队今天晚上就会收到变更通知。”
程砚站在原地。窗外，哨声一阵一阵地响。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纸上还带着体温。他把名片放进口袋，放在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旁边。
集合的哨声还在响。他快步下楼，跑进队伍里。郑阳站在他旁边，往他这边偏了偏头，问他去哪儿了。躲雨。教官点了他的名。
教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两秒，说到迟到的出列。
程砚出列。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教官把手往下压了压，做二十个俯卧撑。
程砚无奈只能打报告:‘’刚才在教学楼看到西边加建那张图有问题，去现场量了一下‘’。
教官愣住了。他大概没遇到过这种回答，问是什么问题。轴线间距错了二十公分。
队伍后面有个老师在听，朝教官点了一下头。教官沉默了两秒。
教官说俯卧撑免了，下次打报告，归队。
程砚转身走回队列。郑阳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问他刚才说什么了。没什么。
站好以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队伍还在整队，有人在整理帽子。太阳又出来了一点，把彩钢板的边照亮。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纸边有点硬。
那栋教学楼的侧面还围着蓝色的彩钢板。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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