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石膏的第五天,辅导员王老师在班群里点了他,让他下午去一趟行政楼三楼。
那天上午没课。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出去了,桌上摊着昨晚没收的书,窗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程砚私聊问什么事。王老师回:学校的捐资助学代表,来看看受伤的同学。
程砚回了一个字:好。
行政楼是学校最老的一栋楼,三层,水磨石地面,扶手被摸得发亮。楼道很窄,两边是木框的窗户,玻璃上有几处划痕。墙裙刷成绿的,靠近地面那一段颜色掉得厉害。
上楼的时候他看见墙上挂着一排捐赠铭牌,铜的,从下往上排。最下面一块是校友会,往上是一串公司的名字。最上面那一块最大,字也最亮,写着四个字:陆氏集团。
下午两点,他上楼。
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白衬衫短袖,袖口卷到小臂,手上一块旧表,表带磨得发亮。走廊里没开灯,光只从楼梯口透进来一点。墙上挂着一排老照片,玻璃反着光,看不清里头的人。
***起来,报了姓,说走两步。
他们没在楼里谈。男人带他出校门,进了西门对面一家茶楼。包间在二楼,靠窗,窗下的街正对着学校大门。茶楼门口挂着两只红灯笼,白天没点。台阶上摆着两盆绿植,叶子上积着灰,盆沿沾着泥。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的印刷画,画下面是个木架子,架子上摆着两罐没开封的茶。窗玻璃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梧桐叶被风翻起来,露出背面发白的那一面。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包间的门被推开又合上。
墙角装着空调挂机,出风的时候带着一点低响。桌面铺着深色桌布,边角绣着一条细边。茶是男人点的,两杯,一碟花生。花生还带着热气,男人捏了一颗,剥开,把壳码在碟子边上,摆得很整齐。茶杯是白瓷的,杯口缺着一小块。水线下去以后,能看见杯底沉着几片没舒展开的茶叶。
男人问他手怎么样。快好了。
他说想看看。程砚没有动,把石膏那只手搭在膝盖上。男人看了一眼,把桌上的烟盒往边上推了推,又停住,笑了一下,也不勉强。他给自己倒茶,倒得很慢,水线一直没断。
他说他这趟来是替人办事。替谁,不用知道,他也不打算说。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程砚那边。信封很厚,封口没粘。纸袋的边角卷起来一点,正面一个字也没有写。旁边那碟花生剥了一半,桌上落着两片壳。
程砚没有碰。他看得见里面是一沓,用白色的纸带捆着,是银行那种捆法。
“这个,是一点心意。你妈的病,我们看过单子。”
程砚的手停在茶杯上,问他们怎么看的。
“两年前就看过。那时候你爸还在外面。”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茶还冒着热气,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隔壁包间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很短,一下就没。窗外有学生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
然后第二件。男人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土木工程学院大一下学期有一次转专业的机会,想去哪都行,建筑、法学、金融,手续他们办。
第三件,他把最后一张纸放到桌上。纸是打印的,一页,抬头五个字:谅解与和解书。那几个字是宋体,居中,比下面的正文大一号。纸的下沿有一点卷,像刚从那沓里抽出来。
内容不长。大意是:两年前澄水旧改基坑坍塌事故,系分包方施工不规范所致,相关处理已经完成;家属对处理结果无异议,不再以任何形式提出申诉、上诉或主张。底下留了两行签名。
两行之间隔着一段空,印着浅浅的横线。桌面上没有笔,那只旧表在男人手腕上反了一下光。一行空着,另一行印着四个字:程建国(代)。
程砚看了很久,问父亲是不是签了。还没,他签了,他们拿去给父亲签。
那父亲签了,他们给减刑吗。
他不谈减刑,谈的是程砚的母亲——她那个病,拖不起。
程砚把那张纸推回去,把信封也推回去。动作很轻,但推得很远,一直推到桌子那一边。
“我不签。”
男人没有生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压在桌布上,没有出声。窗外的街上又过去一辆电动车。
他劝程砚想清楚:签了,母亲有治疗费,他有书读;不签,这三样一样都拿不到。
程砚说他拿得到。靠什么。
程砚看着他,说他应该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
男人放下杯子。复印件,《隐蔽工程验收记录》,签字栏上有两个人。
程砚的后背凉了一下。他坐着没动,左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对面的男人给杯子里又添了一点茶。
“复印件不能当证据。这句话,你爸没跟你说过?”
程砚没有答。男人笑了,说父亲是个明白人。两年前他就明白了,所以他签了字,进去蹲着,保住了他们娘俩。
他保住的是你们。
随你怎么说。
程砚问他,两年前改方案的人,他知道吗。
知道。
是谁。
“是个签过字的人。这个人现在很好,坐在办公室里,每天下午四点下班。”
程砚把这句话记住了。男人端起茶慢慢喝完,把杯子放平。
还有个事,顺便说。市里有个记者,两年前也问过这个项目,后来他去了下面一个县,教初中语文。程砚要是想学他,他不拦。
程砚看着他,问他们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他自己想通了。
男人把三样东西一件件收回公文包,收得很整。包里垫着一层布,东西放进去以后,他把拉链一路拉到底,又用手按了按。
“我这个人,能等。你现在十九,你妈的病等不了你四年。”
他站起来伸出手。程砚没有伸手。男人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自己跟自己握了一下,说下次见。
程砚先出的门。茶楼外面下过一点雨,地面还湿着。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前台。街上没有几个人。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顶积着水,沿着窗框往下滴。男人还在楼上。账是他结的。
那份和解书,程砚没有要。
走回学校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几句话。路边的梧桐落了几片叶子,贴在湿的地面上。有人骑车从旁边过去,车轮压过水洼。
第一句是两年前就看过。第二句是复印件不能当证据。第三句是那个记者。
第二句话,本来只有三个人该知道。父亲、母亲,和他。父亲在狱里,母亲不识字。
第三个人是从哪儿知道的。
走到土木楼门口,有人叫他。方承志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卷图。图纸卷得很紧,用一根橡皮筋箍着。他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点。
他问手怎么样了。快好了。
嗯。上次那张加建的图,变更通知发出去了,施工队第三天就收到了。
程砚抬头,问他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有人给他打了电话,问是哪个学生看出来的。他说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方承志把图换到另一只手:“你以后,少往工地上跑。”
他上楼了。楼梯口的窗户外头晾着几件工作服,风把衣角吹起来又落下。
程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到宿舍楼下,王老师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下午谈得怎么样。程砚回:没谈成。王老师隔了很久才回:那就好好学习。
郑阳在下面翻书,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下午去哪儿了。去见了个人。
郑阳没再问。
那天晚上,程砚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宿舍里开着灯,郑阳躺在床上看手机,声音关着。他把手机贴到耳边,走到阳台上。母亲问他学校里好不好,手还疼不疼。他说都好。
母亲停了一会儿,说今天有人来家里了,拎了水果,坐了一会儿,问她身体怎么样。
程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砚砚,那个人是不是也去找过他了。
他看着自己打石膏的右手。
没有。
那就好。
妈——我们家欠他们的钱,还清了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
“两年前就还清了。你爸把房子抵了。你寒假回来,妈跟你说。”
挂了电话,程砚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屋里那盏灯有点暗,桌上的影子晃了一下。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声慢慢远了。
他用左手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第一行:雷,茶楼,和解书。第二行:他看过妈的病历,两年前。第三行:他说复印件不能当证据。第四行:方老师说,那天晚上有人给他打过电话。
写完他翻回上面那一条。那三个字还在最上面。他把屏幕扣在腿上,看着窗外。
外面的路灯下没有人,树叶被风推着动。对面楼有几扇窗还亮着,灯光是白的。宿舍楼底下那盏灯亮着,有人从灯下走过去,影子拖得很长。
桌角放着那本《建筑基坑支护技术规程》。他把书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的地方用左手慢慢写了五个字:写着的那个人,是谁。
墨迹很淡,最后那一笔拖得有点长。他把书合上,翻回封面看了一眼书名,又放回桌角。
那天夜里他睡得不好。石膏压在肚子上,翻个身就硌。他醒了两回,第二回天已经蒙蒙亮。枕头边放着手机,屏幕黑着。楼下的水房还没有动静,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漏进一条。窗外有鸟在叫。
他躺着没动,听着,等楼下水房开门。天一点点亮起来,窗帘缝里透进一条白。楼下偶尔有水声,开关拧动的时候响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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