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后的第一天，教务楼下的公告栏换了一张新海报。
公告栏是玻璃的，边角裂了一道缝。海报用图钉按在里头，右下角还压着两张旧的，露出半截标题。
全国大学生结构设计竞赛，临江大学校内选拔。每组三人，两周后截止报名，十一月校内预赛。今年题目印在海报下半张：用限定的竹皮与胶，做一座能同时承受双向水平荷载的装配式塔架，自重与承载力之比定胜负。
程砚把整张海报看完，又看了一遍底下那行小字。底下那行字很小，得凑近才看得见。他的影子落在玻璃上，挡住了一小块，他往边上挪了半步。
小字写的是往届的赛题和获奖名单。他数了一下，去年的六个获奖名字里，有三个是同一个学院的。一等奖八千，二等奖四千。一等奖那一组，可以直接进土木工程学院结构课题组的名单。
他站在那儿，把报名方式记进了手机。记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拇指按得慢一点。旁边有两个人从背后绕过去，脚步没停。
记完他没有马上走。公告栏前人来人往，有几拨人在海报前停了停，看了看那八千块，又走了。
不是因为那八千块。
是因为那份名单。进了名单，就能进方承志的课，就能碰到真正的图纸，而不是图书馆期刊室里那些印在纸上的图。
那天下午，他先找了周凯。
周凯是同班的，上个月还借过他的《材料力学》笔记，说想跟他一起做点东西。周凯坐在他斜后方，平时话多，上课爱接老师的话。那天下午主动凑过来的时候，程砚还以为他是来说比赛的。
他说他看了，他也想去。那就报。周凯说行，晚上把名字发过来。
晚上周凯没有发。程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一直到熄灯，那个聊天框都停在原来的位置。他也没有再发消息过去。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周凯端着一份饭坐到他对面，先说了一堆家里的事，说他爸让他大二准备考研，说竞赛太耗时间。
程砚把筷子放下，说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周凯把头低下去。
“有人跟我说，跟你一个组，以后评优会有麻烦。”
谁。
别问了。
周凯端着盘子走了。那份饭他只吃了一半。半盘饭留在桌上，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程砚坐了一会儿，把自己的餐具收了，顺手把他的也带上了。
下午程砚找了李航。
李航坐在教学楼后面的长椅上。椅面是水泥的，靠背断了一格，背后是一片刚修剪过的草。李航更直接——他把手机翻过来给程砚看，是一条班群之外的聊天记录，只有一句话：
“这一个组的分数，评委会重点看。”
程砚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说他不怕看。
“我怕。我家里供我读书不容易。”
李航是从县里考来的。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他说自己是全家第一个大学生，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程砚没再说什么。
第三天，有人在宿舍楼下等他。是个大二的男生，穿运动外套，程砚不认识。他说自己跟郑阳住一层，是郑阳的高中同学，让程砚别拉他。
程砚说郑阳自己决定。
“他决定不了。他爸妈的工资卡在谁手里，你不知道吧。”
说完他盯着程砚看了一秒，像是在等程砚问一句谁。程砚没有开口。男生就把这句话留下，走了。
程砚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回宿舍，他问邵鹏。邵鹏正在换鞋，准备去打球。竞赛？邵鹏笑了一下，说他做那个还不如去实习，他叔叔他们单位说了，大二暑假就能让他去跟着跑。
行。
“你也别折腾了。这比赛历年都是那几个人的事。”
程砚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右手上的石膏。台灯下那道石膏泛着白，边角被袖子磨起了毛。他用左手在石膏上敲了两下，声音是空的。石膏已经换过一次，比原来小一圈，从指根到手腕，硬硬的，像一只不合手的手套。
程砚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我报。
郑阳从上铺探出头。
你要报？
他说他想，但是他得先跟家里说一声。
第二天，辅导员王老师把郑阳叫去了办公室。郑阳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问他怎么说，他说没什么——就是让他想清楚，说这个学期绩点不太行，参加竞赛容易两头空。
问他自己怎么想。
郑阳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水杯放下，又拿起来，说明天答复。
第二天早上，郑阳六点半就起了，把程砚的报名表拿去打印店打印了三份。
“你别管我家里。我们先报。”
他说话的时候刚跑上来，脖子后面还有汗。他把三张表在桌上一张一张码齐。程砚看了他一会儿。
行。
那之后的几天，程砚没再找人。他去了实验室。
方承志的课题组有一台旧的手工台，还有一箱剩下来的竹皮。手工台的台面全是刻痕，边上夹着一只台钳。那箱竹皮靠在柜子脚下，捆着两道尼龙绳。
他把竹皮放在灯下看，一片一片挑。厚的地方留着做柱，薄的地方剪成条，缠成节点。竹皮的毛边扎手。他用拇指顺着纹路捋过去，听声音——紧的脆，松的闷。
竹皮的厚度不一样，差别在零点几毫米，用手摸得出来。他向课题组借了一把游标卡尺，一片一片量，量了四十多片，把数据抄在本子上。
本子用的是作业本的背面。他画了一张表，横向写编号，纵向写厚度。写到写满了。然后他开始搭。
只能搭二十厘米高的小样。右手还打着石膏，所有缠胶的地方都靠左手和牙齿。长条要先泡水，泡软了才不裂，一层一层往节点上缠，缠到手指发酸。
第一天推到第十二下，节点散了。散的时候没有响，塔身往旁边一歪，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把散开的部件捡回来，编上号，第二天重新缠。第二天他加了胶，推到第十九下，柱脚先断。第三天他把柱脚的包边加厚，推到第三十一下，整座小塔还站着，底板裂了一条缝。
他蹲在台子前看了很久那条缝。裂缝不长，可它是从受力最大的地方开始的。他把散的碎屑捡起来，一片一片摆回桌上，重新量厚度。
记在本子上的数据只有两栏：自重，极限荷载。他算了三遍比值，最后把那个数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太低。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数算不算高。比也没有用。材料、尺寸、手法，每一组都不一样，能比的只有自己上一次的数。他只知道每个节点的受力是怎么走的——竖向压下来的力顺着柱子往下走，水平推过来的力要在节点里拐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最容易断。
报名截止前一天，名单墙上贴出了已经报名的队伍。
名单墙在系馆一楼的过道里，旁边就是开水房。墙面上留着上一批通知的胶印，刮过一遍，没刮干净。
一共十四组。第一组第一个名字是陆则，后面跟着三个土木的年级前十。
名单墙是一块软木板，上面钉着白纸。纸的右下角被风掀起来一点，有人拿图钉按住了。经过的人都在那个名字上多看两眼。
程砚从墙上找到自己那组。三个人：程砚、郑阳，还有一个位置空着。
他伸手把最后一个名字填上去的时候，走廊那头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深灰色薄外套，个子高，走路的步子很随意，是那种不用给别人让路的人。陆则。他旁边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陆则抬眼看过来。
程砚没有躲。
陆则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擦身而过的时候，程砚闻到他身上有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那几个人边走边说话，没有人回头。那两秒里，走廊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程砚把笔还给值班的学长。
学长看了一眼，说你们才两个，那不是还差一个。程砚说他知道。明天中午截止。他也知道。
他往楼下走。庭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女生，短头发，米色外套，怀里抱着一卷图纸。她正在用一支铅笔在图上的某个位置画圈。
程砚认出她。军训第五天递给他一瓶水的那个。
她抬起头，问他填了。填了。
她说建筑学院的群里今天在传，说土木有个新生，被全班躲着走，还想报竞赛。
程砚没有说话。
题目她看了。双向水平荷载，装配式——他们上学期正好做过一个类似的作业，她那个作业是全班第一。
她把铅笔收起来，站起来，伸出手，说自己叫温以宁，问他那组是不是还差一个。
台阶上的风把图纸吹起一个角。她用手按住。程砚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打石膏的那只手。
“你会后悔的。”
“那你别让我后悔。”
她把手收回去，抱着图纸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九点，她在实验楼门口等。让他带上那些数据——她刚才在楼上看他在台子上推了半天。
她说完就走了，图纸抱在怀里，下台阶的时候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程砚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
楼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他把本子翻开，看着自己刚才圈起来的那个数字，又抬头看了看走廊那头——陆则那几个人走进去的那扇门，灯也是亮的。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往宿舍走。路过名单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上有十四行名字。他那一行最短。
他看的是自己那一行。三个名字，最后那个是中午才填上去的，笔画比前两个新。过道那头的灯还亮着，照在软木板上，白纸显得很白。有人从他身后走过去，脚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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