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家,把镯子放在桌上。
他娘正在择菜。择的是萝卜缨子,一小把,根上的泥还没抖干净。她抬头看了一眼,手停了。
她没伸手去拿。她就那么看着那只镯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花了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三百文的本,加了点利。”
他娘低下头,接着择菜。择了两根,又停下。
“收起来吧。”
“娘。”
“收起来。”她说,“别搁在桌上。这屋里,人来人往。”
苏烬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屋里哪有人来。苏烬没说出来。
他把镯子拿起来,走进里屋,搁进那只旧箱子。箱子底下垫着几件旧衣裳,他放得很深。箱子里就那几件旧衣裳。他娘的东西,这么多年,也没添过一样。
“那上头的名字,是谁。”他在里屋说。
外头没有声音。过了半晌,他娘才开口。
“跟你没关系。”
“娘——”
“跟你没关系。”她说,“镯子赎回来了,就是她的了。名字那个事,忘了。”
“她是谁。”
“睡了。”他娘说。
屋里没声了。
苏烬站在箱子前,没动。
夜里,他听见他娘咳。
那咳嗽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干咳,几声就过去。这回咳得长,一声接一声,咳到后来,像是要把什么咳出来。
他起来点了灯。
他娘坐在床沿上,一手撑着床,一手捂着嘴。等咳停了,她把手拿开。
掌心里有一点红。
她看见苏烬进来了,把手往被子底下藏。
“什么时候开始的。”
“早就有了。”他娘说,“不碍事。”
“早就,是多久。”
他娘不答。
“没事。”
“娘。”
“没事。”她说,“你去睡。明天还要进城。”
苏烬站在门口没动。
灯芯拨得很短,屋里暗。他娘的手背上,那道青还在。那是跪出来的,几个月了,还没褪。
他吹了灯,没走。他在门口那张小凳上坐下,坐到后半夜,听见她的呼吸匀了,才回屋。
他小时候也这么咳过。咳到后来胸口疼,一咳一身汗。那年冬天他烧得厉害,烧了七天。他娘抱着他,跑了半个城。跑到最后,是一家小药铺的掌柜赊了他一副药。他就是从那时候起,认住了东市那家铺子的门。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了东市。
药铺刚开板。掌柜在门口扫地,看见他,直起腰来。
“这么早。”
“掌柜。”苏烬说,“问你个事。”
“说。”
“治咳嗽的药,哪家有好货。”
掌柜把扫帚靠在墙上。
“你娘的?”
“嗯。”
掌柜想了想。
“咳嗽?”掌柜想了想,“久咳,就得用好货。”
“好货,只有城东那一家有。”他说,“万春堂。”
苏烬点点头。
“你要去那家。”掌柜看着他,“我劝你别去。”
“怎么。”
掌柜从袖子里摸出烟锅,装了一锅,没点。
“那家做生意,看人。”他说,“你这样的,去了也是白去。”
“我就是去买药。”
“买药也是看人。”掌柜说,“一样的药,别人去买八文,你去买二十文。你信不信。”
苏烬没说话。
“你真要去,就说是我让的。”掌柜把烟锅又塞回去,“他要是给你面子……那就是给我面子了。”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苏烬看着他。
“掌柜。”
“嗯。”
“当年那副药,是多少钱。”
掌柜愣了一下。
“什么那副药。”
“我小时候那副。”
掌柜的眼神动了一下。他把烟锅从袖子里摸出来,又塞回去。
“多少年的账了。”他说,“你还记得。”
“我娘记得。”苏烬说。
城东的万春堂,是本城最大的药行。三间门面,黑漆招牌,门口立着两个石墩子。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门里头三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个伙计,一个个穿着干净的长衫。案上摆着戥子、算盘、药碾。墙上挂着一排铜牌,一块一块,写着药名。
苏烬到的时候,柜前已经围了一圈人。排队的人多是下人来给主家取药,有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抱着一只食盒,站在头一个。她回头看了看柜台,又往前挪了半步。
他没往里挤,站在外头看柜上摆的药。
他本来只想买药。可看了一会儿,他又看了看柜前那个抱着食盒的小姑娘,把脚往前迈了半步。
看了一会儿,他看出来了。
柜上最上头那一格,摆着一排纸包,上头写着“三年陈”。可那颜色是新的——新的压在底下,上头撒一层旧的,糊弄眼睛。
旁边那一格是川芎。他闻了一下,掺了东西。掺的东西闻不出来,可煮出来,味道是错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味药,”他说,“不能配。”
柜里头的伙计抬起头。
“你说什么。”
“三年陈。”苏烬指着那排纸包,“底下是新的。你糊弄人,别糊弄成这样。”
伙计的脸变了。
“你谁啊。”
“还有那个川芎。”苏烬说,“掺了别的。你给谁配的,那家人要喝出毛病来。”
柜前围着的人都转过头。
有一个正等着取药的,把手里的方子往回缩了缩。
“可不能开玩笑。”那人说,“这是给老太太配的。”
“就是给老太太配的,才不能这么配。”苏烬说。
“你懂药?”
“我懂一点。”
那人上下看了看他,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伙计从柜里绕出来。
“你等着。”他往里间走,“我去叫先生。”
里间的帘子掀开,出来一个老先生。
六十来岁,清瘦,穿一身灰绸长衫,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扫了一眼柜台,又把苏烬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怎么回事。”
伙计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老先生的目光,在苏烬脸上停住了。
他往下看了一眼苏烬的手。苏烬的手笼在袖子里,他把袖子又往下拉了拉。
“苏家三房的?”
苏烬没说话。
老先生笑了一下。
“我记得你。”他说,“你娘抱你来过。那会儿你才这么点。”他比了个高度。
“那回我没给你看。”老先生说,“你知道为什么。”
他把手往袖子里拢了一下。
“空手人家的孩子,”他说,“我们这儿不看。”
柜前的人不出声了。
“苏家三房那个。”不知谁在人群里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可都听见了。
有一个人往后挪了半步,像是要离苏烬远一点。
那个老太太的家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苏烬。
苏烬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上去,把那包“三年陈”拿起来,拆开,倒在柜台面上。
白白的粉末撒了一片。
“这药是新的。”他说,“你说三年陈。”
老先生不说话。
“当年那副药,”苏烬说,“是东市一间小铺子赊的。我娘记了这么多年。”
他把那堆散开的药往柜台中间推了推。
“你不看空手人家的孩子。”他说,“那你今天,把你这药看清楚。”
“你外头那块招牌,写的是‘济世’。”苏烬说,“济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老先生站在那儿,没动。他手上的玉扳指转了半圈。
柜前的人看看他,又看看柜台上那堆药。那个拿着方子的人,把手里的方子叠起来,塞进了袖子。
“送客。”老先生说。他转过身,背着手往里间走,帘子在他身后落下。
伙计过来推苏烬。
苏烬没让他推。他自己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这药铺,”他说,“我娘当年没进来。今天我也不进来了。”
他走了。门口的石头墩子,他一个一个绕过去。
身后头,那个老先生的声音传出来,很低:“把那一格,换了。”
药铺里,那个老太太的家人,站在柜台前,也把方子收了起来。
他没走大路,从万春堂后头那条巷子绕。
巷子窄,两边是药行的后墙,墙根堆着破筐。走了几十步,前头有一扇门。门是旧的,木头叫雨泡得发黑,上头没挂牌子。
门虚掩着,里头有说话声。
他经过那扇门,脚步慢了一下。
门缝里能看见半间屋子。屋里一张桌,桌上也搁着一只手。有人低着头看那只手——不是看脉。
是看纹。
那只手背上的纹一道一道排着。低头看的人,指头在那只手上划过去,从腕子划到手背。
苏烬站住了。
屋里有人回过头来。
门从里头合上了。合上之前,他看见那只手往回缩了一下。手的主人,一直没敢抬头。
苏烬站在巷子里,听了一会儿。里头没有声音了。他等了一会儿,那扇门也没有再开。
他往外走。走到巷口,街上人来人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那扇门合着,跟两边的墙一个颜色。
他想起掌柜那句——那家做生意,看人。
他今天没买到药。可他记住了那扇门。
那扇门里看的是纹。他认得出来——看纹的人低头那个样子,跟看病的,不一样。
风从巷口进来,把他的袖子吹得贴在手上。
他把左手往袖子里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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