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药铺回来,他绕了远路,没从铺子门口过。
那夜他没怎么睡。
外头风大,窗纸一阵一阵地响。他躺着,眼睛睁着,看房顶上那片黑影。
白天在台阶上坐着的那个年轻人,他想了半宿。那身衣裳他见过——就是那天在巷口说“我明天来”的那个。手背三道纹,从一个点上分出去,底下是同一截。他还是看不出门道来。
他也想起他娘把筷子搁下的样子,想起她说“别问这个”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蹲在灶前烧水。水开了,里屋的门响。
他娘出来了。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那张纸拿出来的时候,是双手托着的。
“你要找,就拿着这个去。”她把纸搁在桌上,“别的,你别问。”
苏烬把纸拿起来,展开。
纸是黄的。折过很多回,折痕上磨起了毛,边上裂了一道口子。当铺的印压在上头,朱红,一角褪成了浅褐。字是当铺的先生写的,一笔一划,板板的。
上头记着:银镯一只,重二两三钱,当价三百文。
另起一行,是那镯子的样子——宽圈,缠枝花,花绕了半圈。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内圈一道磕痕,在卯位。字很小,写得很密。落款的日子,是十一月初七。
最上头那一栏,是当户的名字。
这名字他没见过。三个字,不是他娘的,也不是苏家的。
“娘。”
“别问了。”他娘端起水壶往碗里倒水,手很稳,一滴没洒出来,“要去就早点去。晚了,人家开板,人多。”
苏烬把当票折起来,贴身收好。
“你什么时候当的。”
他娘没答。
“那年冬天。”过了半晌,她才说,“你烧得厉害那回。”
“那年冬天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你烧糊涂了。”他娘说,“七天七夜,人事不省。”
苏烬站着,没动。
“您不是说,那只镯子留着换药。”
“是留着换药。”他娘说,“换的就是你那一副。”
“娘,你把它当了多少。”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她把水壶搁下,转过身去灶台上收碗。苏烬看着她的背。她的背有一点弯,是这些天弯下去的。
“娘,那上头的名字——”
“你去不去。”他娘说,“不去,就把票给我。”
外头的天,刚泛一点白。
苏烬把票按在胸口,出门了。
天刚亮,街上还冷。卖豆腐的推着车从他身边过。他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又加快。
他先绕去了东市。
药铺刚开板,伙计在擦柜台。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今天有客。”伙计说。
“今天我有事。”苏烬说,“你跟掌柜说一声,我明天来。”
伙计看了他一眼。
“你娘又不好了。”
苏烬没答。他把怀里的钱摸出来,数了数,不多,够抓一副药。
他转身走了。
城南那家当铺,他半年前去过一回。那回他拿了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掌柜两根指头把布往外拨了拨,人往后一仰,说“烫手”。
到了当铺门口,伙计正在卸门板,一块一块靠在墙根上。铺子里头黑,柜台上的算盘压着一本旧账,账角卷了。
他迈门槛的时候,柜台前站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件旧棉袄。
“三文。”
“掌柜,这是好棉花。”
“旧的。”掌柜说,“三文。要当就当,不当就拿走。”
老妇人站着没动,到底把棉袄搁上了柜台。掌柜从底下摸出三个铜钱,丢在柜面上。她一个一个捡起来,从苏烬身边过去,出门了。
他正要进去,里头先出来了两个人。
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一身藕色衣裳,手腕上戴着个金镯。掌柜跟在她后头,正从柜里往外拿东西。
拿出来的是一只镯子。
苏烬在门口站住了。
“你看这个。”掌柜把那镯子搁在柜面上,指头推了推,“南边来的新工,时兴。你戴这个,比你腕上那个强。”
妇人低下头看。
“多少钱。”
“十两。”
妇人没说话。她把那镯子拿起来,翻过来看,又翻过去。她腕上那个金镯在光里晃了一下。
“银子?”
“足银。”掌柜说,“你掂掂。这分量,实打实的。”
妇人掂了掂。
“这镯子,是谁的。”她问。
“死当。”掌柜说,“当户早不在了。”
“看不出来。”妇人说,“这花样子倒细。”
“就是样子老。”掌柜说,“我给你擦一擦,跟新的一样。”
“我那只,才当了八两。”她说,“你这个要十两。”
“你那只是老的。”掌柜说,“老样子,不当钱。这只不一样。”
苏烬走进去。
“这只镯子,”他说,“当票在我这儿。”
掌柜抬头,看见他,脸沉下来。
“你昨天来过。”
“昨天你说,那样的镯子,当天就送去熔了。”苏烬说,“这只,没熔。”
妇人的手停住了。
掌柜看她一眼,又看苏烬一眼。
“你说什么。”
“当票上写着。”苏烬把那张黄纸放在柜上,摊平,“银镯一只,重二两三钱,当价三百文。内圈一道磕痕,在卯位。”
他把纸往妇人那边推了推。
“你看看这只,内圈有没有。”
妇人没动。她看看掌柜,又看看柜上那张纸。她到底把镯子拿起来,凑到门口的光里,翻过去看内圈。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有。”她说,“这儿有一道。”
“三百文收的。”苏烬看着掌柜,“卖她十两。”
铺子里静了一下。门外卸门板的伙计,手也停了。门口又有一个人停下来,是隔壁米行的伙计,扒着门框往里看。
掌柜的脸一点点涨红。
“你娘那会儿自己拿了钱走的。”他说,“跟我什么相干。”
“你认得这镯子。”苏烬说。
掌柜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他是认得——他要是不认得,刚才那句“你娘”,就不会说出口。
妇人把镯子搁回柜上,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买了。”她说。
她转身出门,走得很快。经过门槛时回头看了那镯子一眼,又看掌柜一眼。
她在门外站了一下,跟门口那两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两个人往铺子里看了一眼。
铺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苏烬把身上的钱掏出来,搁在柜面上。铜钱,还有两小块碎银,是他这一年攒下的。
“三百文的本,我给你加一倍的利。”他说,“镯子我拿走。”
掌柜盯着那堆钱。
“十两。”
“当票在我这儿。”苏烬说,“你今天不认这张票,明天这条街上就都知道了。”
“你吓唬我。”
“我不吓唬人。”苏烬说,“我娘拿这张票来赎,你就得给。她没来,我来了。”
掌柜的下巴动了动。
“三百文的东西。”他把那堆钱拨了拨,“你倒是会算。”
“我不会算。”苏烬说,“票上写着。”
“票是死的。”掌柜说,“人是活的。搁了这么些年,利钱滚利钱——”
“你算。”苏烬说,“多少,我加。”
柜外的街上,又有人站住,往这边看。
掌柜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柜上那张摊开的当票。
他把那只镯子拿起来,掂了一下,又放下。
“拿走。”
他伸手把那堆钱拢进柜台,数也不数。铜钱在柜面上响了一阵。
苏烬把镯子拿起来。凉的。跟他记忆里那点凉,一模一样。他捏了捏——在柜台底下搁了这些年,还是他小时候摸着的那点凉。
他娘说过,镯子是她娘家带来的。
他揣好镯子,转身往外走。
“等等。”
苏烬停下。
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张当票。他两根指头捏着,隔着柜台递过来。
“票也拿去。”他说,“我这儿的东西,不缺这一张。”
苏烬把票接过来。
他走到街上。日头刚起来,招牌的影子还很短。
刚才那个妇人还在街角站着,跟人说话。看见他出来,她住了嘴,往这边看。
苏烬从她身边过去。她没吭声。
他把怀里的镯子摸出来看了一眼。宽的那一圈,上头刻着一圈花,缠枝的,绕了半圈,接不上头。内圈那道磕痕,浅浅的。
他记起来了。就是这只。
他还记起了那圈花。有一年冬天他烧得人事不省,醒过来的时候,他娘的手搁在他额头上,那只镯子就在他眼前。他那时候看的,就是这圈花。
那年冬天的事,他记得的不多。他只记得屋里冷,他娘的手搁在他额头上,搁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他娘跟人说话。说的什么,他忘了。
半年前他也来过这门口一趟。那回他手里是空的。这会儿他手里有东西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脚。
他把镯子收好,正抬脚要走——
“那只镯子。”
背后有人说话。
苏烬回过头。
掌柜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铺子里的光暗,他半边脸在门里,半边脸在门外。
“当年不是她来当的。”
苏烬没动。
“谁。”
掌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记不得了。”他说,“一个男的。脸,记不得了。”
“什么人。”
“说了,记不得了。”
他把门合上。
苏烬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人的脸,他可以说记不得。可他张口就是“不是她来当的”——这几个字,他记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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