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苏烬就进了城。
他先去的不是药铺,是码头。
码头的管工看了一眼他的手,摆手让他走。
“扛包的要空手。”管工说,“你这样的,站远点,晦气。”
他又去了两家货栈,一家绸缎铺,一家米行。话都差不多。
绸缎铺的掌柜说得最客气:“小兄弟,不是不雇你。你往门口一站,客人都绕着走。我这是做生意。”
苏烬站在街上,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不是头一回听这些。可从前这些话,是隔着苏家的门听的;今天这些话,是站在大街上、顶着日头听的。
他没有再求第二遍。
东市那家药铺,他去过两回。头一回是问方子,第二回是求药。这一回,他没进门求药,是去求活。
“你会什么。”
“熬药,抓药,碾药。什么都行。”
伙计上下看了他一眼。
“一个空手的。”
“空手的,也得吃饭。”苏烬说。
伙计没再理他,转身拨他的算盘去了。
苏烬站在药铺门口,没走。
东市的铺子一家一家开板,骡车从街上过,赶车的吆喝声、卸货声混成一片。他站在门边的墙根下,等。他知道自己站在这儿不好看——一个空手的人,站在铺子门口,像根碍事的木头。
可他没有别的地方好站。
晌午,一个药商背着一口袋药材来卖。
掌柜从柜后出来,把口袋解开,捏起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又倒在手心看了半天。他拿不定主意。
“什么价。”
“比行价低两成。”药商说,“我这货来得远,急着出手。”
掌柜又捏起一小撮,对着门口的光看。
苏烬在墙根下站着,忽然说了一句。
“那不是赤柽。”
掌柜回过头。“你说什么。”
“那是青葛根,切了染的色。”苏烬说,“闻着像,切开看,心是白的。赤柽的心是黄的,晒干了也是黄的。”
掌柜把那撮药倒进一只粗碗,浇上半碗热水。
过了一息,水面上浮起一层淡红,药渣沉下去。捞起来掰开,心是白的。
掌柜的脸沉了。
那药商骂了一句,背起口袋就走。
掌柜站在柜台后头,看了苏烬一眼。
“你熬过药。”
“熬过两年。”苏烬说,“一天一包,我自己熬。”
“你娘的药。”
“嗯。”
掌柜没有再多问。他把粗碗搁下,拿手巾擦了擦手。
“你明天来。碾药,一天三文,管一顿中午饭。”
三文钱,买不了什么。
苏烬算过。陈郎中报的那个数,一副好药二两银。三文钱一天,一个月不到一两。他娘等不了几个月。
可他还是去了。
头一天,他碾了一整筐药。药铺后头有间小屋,里头架着一盘石碾,他一个人推。药是干的,碾起来起灰,一屋子白,呛得人睁不开眼。他拿布蒙住口鼻,一推一上午。
晌午,掌柜让伙计给他端了一碗面。
旁边碾药的老汉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碗往边上挪了挪,像是怕跟他挨着。
“空手的,也来碾药。”老汉嘟囔,“这药碾出来,谁还敢喝。”
苏烬低着头,吃他的面,没有接话。
第二天,他在碾房门口,碰见了来送药的伙计。
那伙计认得他,就是头一回撵他出门的那个。伙计手里提着半筐药,往碾房门口一搁。
“碾了。”
苏烬看了一眼那筐药。
“这筐,是给谁家的。”
“城北周家。”伙计说,“人家要的细货。”
苏烬没有动。
“这筐里掺了陈货。”他说。
伙计的脸一下沉了。“你懂什么。”
“新药是脆的,一掰就断,茬口是白的。这筐底下那半层,掰开是黄的,纤维是死的,是去年受过潮的陈货。”苏烬说,“城北周家要是喝出毛病,找的是谁,你自己清楚。”
伙计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他把那筐药提起来,翻到底下一层,抓了一把,掰开。
黄的。
伙计半天没说话,把半筐药提回前头去了。
晌午,掌柜亲自到碾房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看着苏烬推碾。
“城北那一筐,你看出来的。”
“嗯。”
掌柜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了。
那天散工,账上多记了一文。
过了几天,碾房里那个老汉病了。掌柜让苏烬顶上他那盘碾。
老汉回来那天,看见苏烬站在他那盘碾跟前,脸沉了沉。他没说什么,蹲到墙角去抽烟。
当天那批药,苏烬碾出来的比老汉细。掌柜当众说了句“还是年轻手稳”。老汉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没抬头。
苏烬没有看他。他把碾盘擦干净,接着推。
日子就是这么过。
他天不亮进城,天黑透回西边那间旧屋。三文,或者四文。他把钱藏在床底下一只瓦罐里,罐子一天比一天沉,离二两银,还差得远。
有一回,他在东市口帮人卸药,碰见苏家二房一个下人进城采买。
那下人挑着担子从他跟前过,认出了他,脚步慢下来。
“哟。这不是三房的么。”
苏烬没抬头,把药往车上码。
“听说搬城西去了。”那下人笑了笑,“城西那地方,夏天臭,冬天冷。住得惯么。”
旁边几个卸货的都看过来。
苏烬码完最后一包,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住得惯。”他说,“就是没人支使了,闲得慌。”
那下人愣了一愣,没琢磨出这话是夸是骂,挑着担子走了。
苏烬低下头,接着码药。
旁边几个卸货的看他的眼神,比刚才变了一点。有人往他这边递了根绳子。
他娘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药吊着三副,抓完了。陈郎中来看过两回,皱着眉,话越说越少。
有天夜里,他回来得晚,屋里的灯灭着。他推门进去,听见他娘在黑暗里咳。他摸黑点了灯。灯光一亮,看见床沿上坐着一个人。
他娘坐起来看他,眼里有一点慌,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
苏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她袖子里露出来的一角。是一块帕子。
帕子上一片红。
秦昭把袖子拢了拢,把帕子往里塞。
“困了,睡吧。”她说。
苏烬没动。他过去扶她躺下,给她盖被子的时候,手碰到她的肩。
隔着一层衣裳,骨头硌手。
他坐在床边。屋里静,灯芯短了,火苗一跳一跳。他娘闭着眼,呼吸很轻,一声,一声。
他知道她没睡。
他把那只瓦罐从床底下拿出来,数了一遍。
数完了,比昨天多四文。他捏着那几枚铜钱,捏得很紧,铜钱硌进掌心。
那几天,城里都在传一件事。
说是前半夜,西边的山坳里落下来一样东西,亮得像白天,半座城都看见了。
药铺里有个打下手的,是从西边村子来的。他说,那天夜里,他表兄就在山坳边上。
“先是一道光,白的,从上头直直地下来。”他说,“落地那一下,地都晃了。等亮光散了,山坳当中裂开一条缝。缝里有东西,黑黢黢的,看不出是什么。”
“有人伸手去够,手指头刚到边上,就缩回来了。”
“怎么了。”
“烫。说是烫得跟烙铁一样。”
铺子里的人围过来听。有人说是星子,有人说是天火。
苏烬站在碾房门口,听着。
他忽然想起手背上那一片凉。
他问了一句:“乱石滩那边,现在有人守着么。”
“守着?”那打下手的一笑,“官府圈了地,圈得住官道,圈不住山。早有精明的,在山坳边上搭了棚子,白天装砍柴的,夜里往下吊绳子。听说头一个下去的,上来的时候,人就不太对了。”
“怎么个不对。”
“眼神空着,问他底下有什么,他说不上来。当天夜里就发了热,第三天就没了。”
铺子里静了一静。
官府第二天就贴了告示,把那片山坳封了,不许人进。
告示一贴,去的人反倒多了。卖假药的、倒货的、还有几个穿得讲究、看不出门路的,都往西边去了。城里的话越传越邪乎——有的说那东西是宝,捡着了够吃一辈子;有的说去的人已经死了两个。
苏烬在碾房推着碾,听外头的人说。
他手上没停。
他记住了一句话:那东西落的地方,在城西乱石滩,离他现在住的那间旧屋,不过十来里。
散工那天晚上,天已经黑透。
他把当天的四文钱收进怀里,走出东市。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到岔路口,一条路往西,回他那间旧屋;一条路往北,绕回祖宅那边。
他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
西边,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些人都往那边去了。卖假药的、倒货的、穿得讲究的——他们不会白跑。白跑的事,这些人不做。
他把怀里那四文钱攥了一下。
三文一天,二两一副。他娘等不到那一天。
他转过身,往西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东市那片灯。
他没有多想。他认得路,也认得人心——这两样,他看了十六年。
他继续往西走。夜风从山那边过来,带着一点土腥气。
明天,他要去乱石滩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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