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苏烬就出了门。
昨天夜里,他把那只瓦罐从床底下拿出来,把里面的钱一枚一枚数出来,用布包好,塞进他娘的枕底下。钱不多,够吊阵子药。
出门之前,他又去看一眼。
她睡着。咳了一夜,天亮前刚睡下。脸上那点血色,剩得不多。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她下巴底下。
枕头底下那包钱,他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这十来里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可他知道,不弄到钱,他娘撑不过这个冬天。
他把门带上,走了。
西边十来里,他走了两个时辰。
乱石滩那地方,早就不叫乱石滩了,改叫山坳。
山坳的两边,搭起了七八个棚子。有卖水的,有卖干粮的,还有几个什么都不卖,只坐在棚子底下抽烟的。
山坳口站着四个官差,拦着人。往里去的路,用木栅栏围了半圈。栅栏外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官差逢人就摆手:“回去回去。封了。”
可围在外头的人,一个也没走。
苏烬混在人群里,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坐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冷馒头,就着随身的凉水吃。
他一边吃,一边看。
他看见那几个“什么都不卖”的人,衣裳料子好,鞋底干净,不像赶远路的。他们的眼睛都往山口里看,不往下头的人看。
他还看见,搭棚子的人里,有几个不经官差拦——夜里有人从后山摸进去,天亮前又摸出来,衣裳上沾着土。
他明白了:官差拦的是官道。这条路,谁都拦不住。
他在人群里坐了一下午。
他听见几件事。
一件是:官府的人先前从缝里起过一样东西,用铁箱子装走了,抬到山梁上,箱子自己裂了,里头是空的。
一件是:头一个下去的那个人,回去以后就发了热,第三天没了。他家里人不敢报官,连夜埋了。
还有一件:这几天往山里来的人,有一半不是本地的。他们说话的口音,苏烬听不懂。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在心里。
天擦黑,官差撤了两个。
那几个坐棚子的人,起身往后山走。
苏烬隔着一段路,跟了上去。
后山有条羊肠小道,绕着山梁走半圈,绕到山坳的另一头。前头的人走得熟,显然不是头一回了。苏烬跟在后头,脚下踩着碎石,一步一滑。
翻过山梁,往下是一个豁口。豁口底下,黑着。
有人往下吊绳子。
苏烬顺着绳子溜下去。底下是松的,一落地,脚陷进半寸。
山坳底比他想的平。当中裂开一条缝,两丈来长,半臂宽,黑得看不见底。缝口冒着一点凉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焦味。
缝周围的人,比上头看着还多。
有人举着火折子,往缝里照。火光能照进去一小段,再往里就黑了。
缝口边上,站着一个中年人,也在往下看。
“小兄弟。”他瞟了苏烬一眼,“你这么一双手,也敢下?”
苏烬没答。
“下去的人,回来的少。回来的,魂儿也丢一半。”中年人说,“你要真下去,别贪。看见什么,拿了就走。”
他往苏烬手背上又看了一眼,这回多停了一息,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没看见。
然后他退开半步,让开了路。
苏烬记住了这句话。
头一个下去的是个壮实的汉子。
绳子下到一半,停住了。上头喊他,他没应。过了一会儿,绳子晃了晃,人自己爬上来。
他爬上来,脸是白的,两条腿在抖。
“底下有东西。”他说,“黑黢黢的。我手刚碰上去——”
他没往下说。
有人问他什么感觉。他张了张嘴,说不上来,眼神空了一瞬,像是魂儿被谁抽走了一半。
旁边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第二拨是三个人,带着铁钩和麻袋下去的。
底下先是几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撬什么。
然后是一声长的,人叫。
上头的人往下喊。没人答。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人手脚并用爬上来,一个人,另外两个没上来。
爬上来那个,两只手都是黑的,抖得厉害。他一句话不说,抓着自己的手腕,坐在地上发抖。
围在缝边的人,散开了不少。
可缝还在那儿。
底下那点黑,还在那儿。
苏烬站在人群外头。
他手背上那一片,从进了山坳起,就开始凉。
这会儿凉得最重。不是疼,是凉,凉得像有一根线,从缝底下牵着,一直牵到他手背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有个守绳子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拦。一个空手的,谁会放在心上。
他抓起一根绳子,往缝里下。
他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一脚跨上缝口,另一只脚再探下去,身子就悬了空。
绳子磨着缝口的石头,一点一点往下放。上头那点火光,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一条线。
他往下看,黑。他往上看,那条线还在。
缝里比他以为的深。两边的石壁往上收,越往下越窄。他贴着壁往下蹭,蹭了一层土。
下到一半,火折子在上头,照不进来了。他摸黑往下降。
底下没有水,是干的。
他脚先落地。落地的地方是碎的,软中带硬。
他蹲下去,用手摸。
摸过去一片一片的碎渣,像碎了的瓦。底下是干的,土很松,一扒就陷。他扒开一层,又一层,手指头冻得发木。
再往里,他摸到一样东西。
很大,很沉,半埋在碎石里。
不是石头。石头没有这样的棱。他顺着那道棱摸过去,摸到一条边——边是断的,断口硌手,像从更完整的一件东西上,崩下来的一角。
他把两只手抱住它,往外掰。
那东西动了一下。
就在它动的那一下,苏烬手背上那一片凉,猛地往回一缩——
不,不是缩。是那东西把他手背上的凉,往外吸。
他整个左手,像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抽一根线。抽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没有松手。
他抱着那东西,往上拽。
那东西从碎石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股土,溅了他一脸。
他摸着那东西的边——是断的,不齐整,像从更完整的一件东西上,崩下来的一角。巴掌长,窄的那头能握住,宽的那头是断口。
凉的。不烫。
别人碰了烫,他碰了是凉的。
他把那东西攥在左手里,转身抓着绳子往上爬。
往上爬到一半,上头有人喊了一声。
“底下那个人,手里拿着东西!”
缝口边上,探下来两张脸。是棚子里坐着的“什么都不卖”的那种人。
苏烬没停,手脚并用往上爬。
他刚到缝口,一只脚还没站稳,就被人一把揪住后领,拽了上去,摔在地上。
两个人围上来。
“松手。”
苏烬躺在地上,攥着那块东西,没有松。
这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两件事:它咬别人的手,不咬他的;它值钱。
值钱,就能换成药。
他娘的病,是一天拖不过一天了。
所以他不松手。
一个人上来掰他的手指。刚碰上去,手就缩了回来,像是被什么烫了。
“这东西咬手!”那人骂了一句。
“撬开。”
第二个人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往他身上抡。
第一下落在肩上,苏烬闷哼了一声。第二下落在背上。
他把身子蜷得更紧,把那块东西整个压在胸口底下,两条胳膊垫在外头。
棍子一下一下落下来。
他没有挣。他做惯了活,知道挨打的时候,越挣越疼。他这一双手,十六年搬过柴、挑过水、碾过药——他知道怎么拢住一件东西,不叫人夺走。
他数着。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嘴角有热的东西流出来,糊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松手。
那两个人打了一阵,见他还是不松,喘着气停了手。
“算了。”一个说,“这玩意儿咬人,拿着也是烫手。先把人弄出去,回头再说。”
他们拖着他往山梁上走。
拖到半路,山梁上忽然有一点亮光闪过去,有人从上面下来。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把苏烬往地上一扔,自己先跑了。
亮光追着他们去了,很快就没了。
苏烬一个人躺在山梁下的碎石上,仰着脸。
天上什么都没有。
石头硌着背。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弯。胸口底下,那块东西还在。
凉。
他手背上那一片,比刚才更凉了。那道凉从虎口起,沿着手背往上走,走到手腕,停住。
凉完了,底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像皮底下有个活物,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他想起井底那块刻满横道的石头,想起手背这一片从小到大总是凉的。这两件事搁在一块儿,他想不出个头绪。
天上什么都没有。
苏烬躺着,喘了很久。
他把那块东西从胸口底下挪出来,攥在左手里,攥得手指发僵。
夜色从山梁那边压下来。远处山口的方向,有一点火光,不知是棚子里的灯,还是别的。
他把那点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撑着地,一点一点,坐了起来。
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块东西,重新攥紧。
夜还长。他得在天亮前,走出这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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