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铁锈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混合着煤烟的味道。
林渊从旅馆那张硬板床上坐起,习惯性地先摸向腰间,枪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安,弹夹是满的。
他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那块白色的”钥匙”碎片还在,微微散发着温热。至于胸口皮肤下那块蓝色的碎片,已经彻底融进了血肉里,平时感觉不到,只有在他集中精神时,才会像心跳一样传来微弱的律动。
昨晚那种感官被强行放大的感觉消退了不少,但世界在他眼里依然有些不同。
墙壁里蒸汽管道的流动声、楼下早市人群的嘈杂声,像是被过滤了一遍,变得清晰而有层次。
他没有在房间里多待,推门而出。砍刀跟在他脚边,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眼神警觉地扫视四周。
林渊的目标很明确:去找陈默。
既然决定要查清楚芯片的事,陈默这条线必须走。虽然曹恒表现的有善意,但那个男人太深不可测,把底牌全亮给他不如先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摸清情况。
陈默给他的指引很简单——“来右边这条巷子找我”。
林渊在岔路口停了一会儿,回忆着那天的场景:右边那条最窄的巷子,挂着一盏昏黄的蒸汽灯,灯光在雾气中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几条满是蒸汽管道的街道,越走越窄。两侧的房屋逐渐从铁皮棚变成了半地下的洞穴,有些是在旧世界的地基上挖出来的,有些是用废弃的蒸汽锅炉改造的。
巷道越来越逼仄,头顶的蒸汽管道密集得像一张蛛网,偶尔有白汽从接口处喷出来,在狭窄的空间里形成一团团浓雾。
这就是陈默说的“右边那条巷子”。
没有大门,只有一扇嵌在斑驳砖墙里的铁门,门漆剥落得几乎看不清颜色。门旁挂着一盏昏暗的蒸汽灯,灯罩上积满了油污,光线微弱得只能照亮门前的半步地面。
门口站着两个人。
他们并没有带枪,在铁锈城,除了城主塔的铁牙卫队,任何私人武装敢在明面上端着步枪招摇过市,不出十分钟就会被蒸汽坦克碾成肉泥。
城主的规矩是铁律,没人敢拿命去试探。
这两个人手里拿的是沉重的气动铆钉枪。
这原本是修理工具,但在近距离内,射出的钢钉足以打穿人的胸骨。这既是武器,也是他们“维修工人”身份的完美伪装。
看到林渊走近,左边的人手立刻搭在了铆钉枪的扳机上:“站住。干什么的?”
林渊停下脚步,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找陈默。我这里有锈钉的标记。”
他掏出内衣口袋里的那枚金属片,在昏黄的灯光下给对方看了一眼。齿轮图案,边缘被磨得发亮。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警惕。
左边那个人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阵低沉的声响,像是沉重的门轴在转动,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林渊迈步进入。
这是一间巨大的仓库,摆满了各种货品物资,有机械、有包裹、有木箱,还有些林渊也看不出的物品。
“陈默,你别太固执了!”一个低沉浑厚的仓库后边传出。
“那批’高精度液压阀’到底是给矿区那帮老弱病残用,还是拿来换下一季度的燃料配额?你心里没数吗?兄弟们跟着你喝西北风,就是为了讲你那套仁义道德?”
林渊继续深入,这个宽阔的仓库后面居然还有更大空间,类似一个议事大厅。
宽敞大厅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桌子,上面铺满了外城的地图和物资清单。
桌子左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工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错综复杂的机械义肢接口,寸头,额头和脸上都有刺青。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暴熊。
这就是雷震,锈钉的第二把手,陈默曾经的搭档,也是现在最大的反对派。
桌子右边,陈默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面对雷震的咆哮,他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雷震,”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很冷硬,“那批液压阀是苏晚晴实验室淘汰下来的民用级残次品,修好了也只能给矿区的老人装腿上让他们少受点罪。你想把它拆了卖黑市?那是拆骨吸髓。至于燃料配额,我会想办法,但绝不会用这种手段。”
“想办法?你想怎么想?靠你去求城主塔那些老爷们赏饭吃?”雷震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茶杯嗡嗡作响。
“老子受够了这种日子!外城就要有外城的活法!你不给,我自己拿!”
雷震身后的几个手下也都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扳手、钢管攥得死紧。
陈默的人立刻针锋相对地顶了上去。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十几号人,全是见过血的退伍兵或老工人,此刻却像两群互相盯着对方的狼,谁也没有率先动手。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里是铁锈城。
城主定下的规矩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在这里见了血,不管是谁有理,等待他们的都是铁牙卫队无情的清洗。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内耗等于自杀。
林渊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但他身上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以及脚边那头金毛犬喉咙里发出的低沉警告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
雷震转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林渊。
他的视线在林渊身上停留了两秒,带着审视和一丝不耐烦。
“这又是哪来的野狗?”雷震冷冷地问,“陈默,你的会还没开完,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
陈默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身来。
他看向林渊,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并没有顺着雷震的话去介绍林渊,而是借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打破了屋内几乎要爆炸的僵局。
“他不是野狗,”陈默看着雷震,“他是城主客人,林渊。”
听到”城主”两个字,雷震的眼神微微一缩。
他原本撑在桌面上的手紧了紧,目光在林渊和陈默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判断这是陈默搬来的救兵,还是单纯的巧合。
“客人?”雷震冷笑一声,语气里的火药味淡了一些,但警惕心更重了,“陈默,你手段不少啊。这种时候,还能请动城主塔的人来给你站台?”
“你想多了。”陈默摇了摇头,并没有承认这是自己的安排,反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雷震,当着外人的面闹分家,不嫌丢人吗?”
雷震咬着牙,腮帮子鼓动了两下。他深深地看了林渊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评估这个“意外”会不会破坏他的计划。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隐忍。现在跟陈默撕破脸已经是下策,如果再得罪了城主的人,那就是自寻死路。
“好,很好。”雷震缓缓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袖口,“既然有客人在,那这笔账我们改天再算。陈默,你最好祈祷那批燃料能按时到,否则……”
他没说完,带着人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厅。
经过林渊身边时,他的脚步刻意重重地踏了一下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示威。
随着雷震一伙人的离开,大厅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一些。
陈默看着林渊,苦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你看笑话了,家里不稳,外面的事就更难办。”
林渊走进大厅,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被拍得皱巴巴的地图:“内斗比外敌更致命。看来你这锈钉,也不是铁板一块。”
陈默给他倒了一杯水,推了过去。水壶是黄铜的,壶嘴冒着微弱的蒸汽。
“坐吧。”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找我什么事,直说。”
林渊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那一点温度。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我身上有个东西。”他说着,撩起衣领,露出胸口那片蓝色的纹路,“它已经融进了我的身体里,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会怎么样。对了,城主也给我一块类似的玩意。”
陈默的目光在那片蓝色纹路上停留了片刻,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林渊注意到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桌面边缘——这是一个思考的习惯性动作。
“芯片?”陈默问。
“我不知道。”林渊说,“它融进了我的身体,我的速度、力量都变了,变的我控制不了,还能听到一些以前听不到的声音。”
陈默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胸前。
“铁锈城不走你们那种’芯片植入人体’的路线。”他说,“我们的规矩是机械融核——芯片嵌入机械,由机器来承受辐射和排斥反应,人只负责操作。这样的好处是寿命长,坏处是离不开装备。”
“但你们外城的人,好像不是这么做的。”林渊说。
“外城有外城的活法。”陈默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有些势力走的是传统融核路线,直接把芯片植入身体。那种方式力量来得快,但代价也大。核化、失控、变成怪物。这些东西在铁锈城是违禁品,但外城没人管得了。”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
“你身上的碎片不一般。曹恒那个人我了解,他不会无缘无故把东西塞给一个陌生人。你要么是关键棋子,要么是定时炸弹。”陈默转过身看着他,“这两种情况,你都不想变成,对吧?”
林渊没有回答。
“铁锈城里有个地方能帮你。”陈默继续说,“综合医所,苏晚晴。”
听到这个名字,林渊抬起头。
“苏晚晴?”
“铁锈城综合医所的首席研究员。”陈默说,“她是学者,懂机械,懂芯片医学。铁锈城所有融核者的生理监测都是她负责的。她手里有一套’生物-机械双重监测体系’,能检测出你体内芯片的类型和状态。”
“她为什么帮我?”
“她不需要帮你。”陈默摇了摇头,“但如果你身上真的是某种未被记录的芯片碎片,对她来说就是一个研究样本。她那个人,对未知东西的好奇心比什么都重。只要你让她感兴趣,她就会帮你。”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他问。
陈默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在铁锈城活了这么多年,总得知道一些门路。”他说,“苏晚晴在医所三楼,独立实验室。她这个人不喜欢被打扰,但如果你说你是陈默介绍来的,她会见你。”
“谢谢。”林渊说。
“别急着谢。”陈默的表情严肃起来,“苏晚晴不是普通人。她背后有城主的支持,但也有一些人不希望她继续研究芯片医学。你去找她,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比如?”
“比如雷震那种人。”陈默说,“他觉得外城应该有自己的活法,不应该依赖城主塔的技术。如果他知道你去找苏晚晴,可能会觉得你在替城主塔做事。”
“我知道了。”他说,“但我没有选择。”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去吧。”他说,“苏晚晴在医所三楼。记住,进去之后少说话,多观察。医所里什么人都有,不是所有人都像城主那样……”
他没有说完,但林渊明白他的意思。
他转身走出门,砍刀跟在脚边。走廊里很暗,只有墙壁上几盏蒸汽灯提供着微弱的光线。
走出锈钉的据点,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渊眯起眼睛,抬头看向远处——综合医所的方向。
他握了握拳头,掌心的蓝色纹路微微发热。
不管怎样,他得去看看那个叫苏晚晴的女人,到底能不能帮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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