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矿区的边缘,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煤烟味和铁锈的味道。
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像一块脏抹布捂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枯死的胡杨林在风中摇晃,干枯的枝丫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疤脸趴在一处废弃的蒸汽泵房顶端,右手稳稳托着那支蒸汽突击步枪,左手——那只黄铜色的机械义肢,正以一种极其别扭却稳固的角度,扣住泵房边缘的铸铁栏杆。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与泵房下方残存管道的排气声融为一体。
“头儿,风向变了。”气压传声管里传来老鬼压得极低的声音,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西北风,带点潮气。”
疤脸没回话,架起了望远镜。
左眼上方,那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狰狞疤痕,随着他面部肌肉的细微抽动而扭曲了一下。
他左手食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外侧,金属指节在暗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结实得能捏碎头骨。
“三点钟方向”疤脸开口了。
老鬼的呼吸在气压传声管里顿了一秒:“雷霆部落?”
“除了那帮浑身带电的疯子,还有谁会在废土上像野人。”疤脸冷冷地吐出一句,右手食指轻轻拨动步枪侧面的气压阀。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枪管下方的蒸汽增压器开始预热,细微的白雾从泄压孔里喷出一缕,瞬间被风吹散。枪托内,气压缓冲弹簧已经悄然绷紧。
“全体注意,”疤脸对着领口的微型传声筒下令,“雷霆部落,异能者至少两个。老鬼,带二组左翼迂回,找掩体架枪。三组跟我正面顶住。记住,别跟那帮神棍拼刺刀,用步枪把他们钉在地上。”
“收到。”
“收到。”
气压传声管里传来几声极短的回应,随后是衣料摩擦和靴子踩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
疤脸没有再说话,他将脸颊贴近步枪的木质枪托,右眼透过瞄具,锁定了下方枯树林中若隐若现的人影。
那些人身披兽皮和破布,但裸露的皮肤上,都闪烁着微弱的蓝色电弧。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手里握着缠绕未知材质线路的木杖,木杖表面刻满了粗犷的稳定回路,那是他们用来疏导体内芯片力量的导体。
雷霆部落。
废土上最不讲道理的野蛮人,他们是以肉体为容器承载芯片力量的融核者部落,用自己的方式。粗暴、原始、却异常有效,驾驭着神骸碎片赋予的雷霆之力。
“距离两百米。”疤脸低声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扣动了扳机。
砰——!
枪管下的蒸汽增压器瞬间爆发出一股高压气流,推动着特制的铅弹撕裂空气。枪托内的缓冲弹簧剧烈收缩,将巨大的后坐力吞噬殆尽。
两百米外,一名雷霆部落的先锋连哼都没哼一声,胸口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手推了一把,向后仰面栽倒。
“开火!”
疤脸一声低喝。
泵房后方,三组四名铁牙队员同时扣动扳机。
五支蒸汽突击步枪几乎在同一瞬间咆哮起来。蒸汽喷射的嘶嘶声和铅弹破空的尖啸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枯树林里顿时乱作一团。
雷霆部落的人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遭到如此精准的伏击。他们引以为傲的雷电异能,在两百米外根本无法触及铁牙小队的阵地,而蒸***的穿透力,却轻易撕碎了他们身上的兽皮护甲。
“啊——!”
一名雷霆战士惨叫着扑倒在地,大腿被铅弹贯穿,鲜血染红了枯叶。
他挣扎着举起手中的闪电木杖,试图反击。
但老鬼的二组已经从左翼包抄到位。
“砰!”
又一记精准的点射。
那名雷霆战士的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手中的木杖脱手飞出,他身上的电弧骤然熄灭,整个人软倒在地。
“压制!别让他们喘气!”疤脸一边更换弹匣,一边冷冷地指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左手机械臂在退弹、压弹的过程中展现出惊人的稳定性,黄铜齿轮咬合的咔嗒声,成了战场上最冷酷的节拍器。
然而,雷霆部落毕竟不是普通的流民。
短暂的慌乱之后,他们各自散开,向铁锈城队伍的方向开始突进。
一名身材魁梧、脸上涂满蓝色油彩的壮汉从队伍后方站了出来。
他双手高举一根比常人粗上一圈的木杖,木杖上的稳定回路骤然亮起刺目的蓝光,他体内的芯片力量通过木杖被剧烈放大。
“滋啦!”
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臭氧味。
一道粗如儿臂的闪电,以木杖为起点,像一条狂怒的银蛇,劈头盖脸地砸向疤脸所在的泵房!
“散开!”
疤脸瞳孔骤缩,他猛地蹬地,整个人向侧面翻滚。
轰!
铸铁泵房的顶部被闪电击中,瞬间炸开一团刺目的火花。高温和冲击波将周围的铁皮掀飞,几块滚烫的碎片擦着疤脸的肩膀飞过,在他那件破旧的皮夹克上留下几道焦黑的痕迹。
“头儿!”气压传声管里传来一声惊呼。
疤脸就地一滚,顺势压低身形,步枪瞬间抬起,瞄准了那名施法的壮汉。
另一名雷霆异能者已经趁机出手,一道细小的电弧像毒蛇般窜出,精准地击中了三组一名年轻铁牙队员的胸口。
“呃啊……”
那名队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浑身剧烈抽搐,口鼻间喷出焦黑的烟雾,整个人像一截枯木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小六子!”旁边的队友嘶吼着想要扑过去。
“别动!找掩体!”疤脸的吼声在气压传声管里炸响。
他的右眼死死盯着那名施法的壮汉,左手却已经悄然摸向了背后。
那根两米长的暗灰色金属长枪,不知何时已经从他的背上滑落,被他用机械左手稳稳握住。
蒸汽液压长枪。
出自铁锈城科技狂人沈默言之手。
枪身中轴内嵌的蒸汽液压传动系统,在握持的瞬间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嗡鸣。枪柄末端的神经感应接口,与疤脸左臂的机械义肢完美对接。
一股冰冷的数据流,顺着金属与金属的接触面,直接刺入他的神经。
那一刻,长枪不再是武器,而是他手臂的延伸。
“老鬼,那个拿大木杖的,交给我。”
“头儿,你疯了?那是异能者!”老鬼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急。
“废话少说,掩护我。”
疤脸没有再等回应。
他从泵房顶端跃下,机械左臂的液压管道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嘶鸣,牵动着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靴子踩碎枯枝的声音被淹没在蒸汽的喷射声中。
那名雷霆壮汉显然没料到,这个被自己一记闪电逼退的人类,竟然敢主动发起冲锋。
他狞笑着举起木杖,木杖上的稳定回路再次亮起刺目的光芒,他体内的芯片力量被疯狂压榨。
但疤脸的速度太快了。
蒸汽液压长枪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枪尖那三棱锥形的合金刃锥,在神经感应系统的微调下,以极其诡异的角度,避开了壮汉身前由电弧构成的防御屏障。
“噗嗤!”
枪尖刺入血肉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
疤脸没有停顿。他的左手猛地扣下枪柄上的液压触发阀。
轰!
高压蒸汽在枪身内部瞬间爆发,推动着枪尖后方的液压活塞,赋予了这一击足以贯穿钢板的恐怖力量!
壮汉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凸出。他手中的木杖无力地滑落,木杖上的稳定回路闪烁了两下,彻底黯淡下去。
疤脸面无表情地抽出长枪,带出一蓬血雨。壮汉的尸体像一袋垃圾般瘫软在地,胸口留下一个前后通透的恐怖血洞。
“头儿!左边!”
气压传声管里传来老鬼的嘶吼。
疤脸没有回头,他的神经感应系统已经捕捉到了左侧空气中急剧升高的电荷反应。
他猛地转身,长枪横扫。
一道闪电擦着枪身划过,高温让暗灰色的合金枪身瞬间变得通红。疤脸的机械左臂被电流击中,黄铜表面爆出几团火花,内部的齿轮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借着长枪横扫的惯性,他的身体猛地前冲,右手快速拔出腰间的短枪,几乎贴着那名异能者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砰!
血花四溅。
最后一名雷霆异能者,倒了下去。
失去了异能者的雷霆部落,瞬间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清场。”
剩下的铁牙队员们从掩体后冲出,蒸***的咆哮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了雷电的威胁,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十分钟后,枪声停歇。
三号矿区的边缘,重新归于死寂。只有风吹过枯树林的“嘎吱”声,和蒸***枪管冷却时发出的“嘶嘶”声。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十多具雷霆部落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臭氧味。
疤脸站在战场中央,长枪拄在地上,枪尖还在往下滴血。他的机械左臂冒着缕缕青烟,几根液压管道已经破裂,黑色的润滑油混着雨水,顺着黄铜指节滴落在地。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具铁牙队员的尸体上。
是小六子。
那个刚满二十岁、总是笑嘻嘻地叫他“疤哥”的年轻人,此刻正仰面躺在泥水里,胸口的衣服被烧成了焦炭,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另一名队员被流弹击中了肩膀,正捂着伤口在地上哀嚎,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疤脸走过去,蹲下身。
他伸出那只还在冒烟的机械左手,轻轻合上了小六子的眼睛。黄铜指节触碰到年轻人冰冷的皮肤,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头儿……”老鬼跑过来,脸上满是烟灰和血污,声音沙哑,“小六子他……”
疤脸站起身,:“包扎伤口,收集弹药。三分钟后,撤。”
老鬼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是!”
疤脸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看向铁锈城的方向。
阴沉的天空下,那座由钢铁和蒸汽构成的城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废土之上。
他的表情很沉重,那只机械左臂上,还在不断闪烁的红色警示齿轮,泄露了他内心的一丝波澜。
他弯下腰,一把抓起插在碎石里的长枪,甩掉刃锥上的血珠,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气压传声管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伤亡情况。“
是曹恒。
“小六子没了。“疤脸的声音低沉,“重伤一个,轻伤三个,敌方全灭。”
传声管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曹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传声管里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齿轮转动声,那是城主塔在记录战报的机械音,“记得,将铁锈城的标记留在那儿。“
“明白。”
他最后看了一眼躺在血泊里的小六子,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他尸体抱起来。
那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身体已经凉透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没打几发子弹的蒸***。
疤脸用破旧的战术斗篷将他裹紧,背在了背上。
“走。”他低吼了一声,拖着那根还在滴血的长枪,一步一个血印,带着铁牙们走向远方等待接应的装甲车。
铁锈城,城主塔。
顶层的指挥室里,灯光昏暗,只有无数巨大的齿轮在墙壁里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铁锈城永不熄灭的炉火和烟窗。
曹恒站在一张铺满精密图纸的长桌前,指骨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名铁牙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立正敬礼,右手扣胸,没有多余的姿态。
“城主,疤脸他们已经撤回来了。“
“把小六子的事记入阵亡名册,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发放,家属安置到内城。“曹恒没有回头,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
“其他战况?”曹恒问。
“我方阵亡一人,重伤一人,轻伤三人。雷霆部落方面,确认三十一人全灭,连他们的头领都被疤脸亲手捅穿了脖子。这些野蛮人很穷,我们没有搜刮到太多战利品,带回来了一些未知品质芯片和几根雷霆木杖“。
曹恒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目光越过铁牙,投向窗外。
窗外,铁锈城的暮色正在降临。远处的地平线上,奥林匹斯山脉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伤疤。
突然。
一道刺目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山脉的方向划破长空!
那不是普通的雷暴。
那道闪电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色,像一把利剑,将厚重的云层和暮色一同劈开。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轰鸣,震得指挥室的玻璃窗都微微颤抖。
在一旁铁牙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神经感应系统,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纯粹的电荷波动。
那不同于雷霆部落那种粗犷的、以肉体为容器承载芯片力量的打法,那是更古老、更庞大、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曹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正在消散的苍白闪电。
“传令疤脸,安排人去边境线上看着雷霆部落,不要轻举妄动,只抓舌头。“曹恒转过身,走到一张布满神系芯片残片的作战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了奥林匹斯山脉的标记上。
“是。“侍卫领命退下。
“你去走一趟,奥林匹斯山脉那边有什么动静。雷霆部落这次这么反常,背后肯定有其他原因。”曹恒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
旁边阴影处,一个带着斗笠人消失了。
指挥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齿轮转动的咔嗒声。
曹恒看着地图上那代表奥林匹斯山脉的雷电标记,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冷的微光。
“……终于耐不住性子了吗?“
窗外,又一道苍白的闪电,在奥林匹斯山脉的上空,无声地炸裂开来。
暮色,被彻底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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