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兰水库，72小时内第三起失踪案。
搜救队连人带船搜了整整三天，连根头发都没捞上来。
张绍羽站在堤坝上，指尖抚过身侧老柳树粗糙的树皮，风卷着浑浊的浪拍在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低吼。
没人知道，这座城郊人人避之不及的水库，千年前有个更响亮的名字——流沙河。
更没人知道，脚下这颗被叫做蓝星的星球，乃至整个太阳系，不过是他亲手搭建的生态缸。蓝星是核心主缸体，而这流沙河，是他给主缸设的最后一道过温袋，是拦截异常生态、避免整个系统崩盘的最后一道闸门。
亿万年了，他看着这颗星球从熔融岩浆冷却成汪洋，看着第一只两栖动物爬上陆地，看着人类建起摩天大楼，也亲手把漫天神佛封进了柯伊伯带最接近绝对零度的封存区，给这个生态缸定下了“无神魔”的规则。
而现在，他亲手焊死的闸门里，钻进了他都摸不清底细的东西。
甚至，唤醒了他早已废弃的神魔体系。
“羽哥，看傻了？”
身后传来拉开车门的声响，陈嘉俊叼着半根巧克力棒走过来，手里抛着车钥匙，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是跟着张绍羽活了千年的人：“宏科那边三波人下水，声呐、探测器扫了十遍，别说大型生物，连十斤以上的鱼都没扫出来。王总那蠢货还拿着检测数据，跟境外的非法机构谈天价售卖权呢。”
张绍羽收回手，树皮上悄然散去的纹路里，刚闪过一道金甲壮汉的虚影。
他没回头，声音很平，却带着刻进骨血里的压迫感：“距离汛期开闸泄洪，还有十四天。”
陈嘉俊脸上的笑瞬间收了。
他清楚这句话的重量。一旦开闸，水库里的东西顺着水系百川入海，整个主缸的生态系统，三个月内就会彻底崩盘。张绍羽守了亿万年的心血，会毁于一旦。
“那王总那边？”
“处理完了。”张绍羽淡淡开口。
【两个小时前，宏科生物的总裁办公室】
张绍羽把三页失踪案报告拍在办公桌上，指节叩了叩纸面最上方的红章，漠然的目光落在桌后的男人身上。
王总没碰报告，指尖转着钢笔，语气敷衍得像应付上门推销的：“张顾问，失踪只是在水库周边，没尸体没证据，定不了性，更跟我们公司的检测项目扯不上关系。”
“扯不上关系？”
张绍羽笑了笑，指尖划过报告里的水下地形图，那片标红的深水区，是他刻在神魂里的坐标。
他留在这家小小的生物公司，从来不是需要一个所谓的“身份壳子”。宏科生物唯一能拿到青兰水库常年检测资质的原因，是这套能穿透水下结界的检测设备，是他亲手设计的。王总这个位置，不过是他随手放出去的权柄，一个帮他应付凡俗琐事、不用亲自下场的傀儡而已。
只是他没想到，这家伙，拿着他给的东西，要捅破他守了亿万年的生态缸。
“王总，我作为公司首席生物顾问，给你最后一次预警。”张绍羽的声音没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青兰水库的水下生态已经彻底异常，里面的东西，绝不能碰，更不能流出去。尤其是你私下跟境外非法机构谈的，水库生物信息独家售卖权。”
钢笔“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
王总猛地抬头，敷衍散漫瞬间散尽，只剩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翻涌成恼羞成怒的狰狞：“你调查我？！张绍羽，你搞清楚这家公司谁说了算！不想干就滚！”
张绍羽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类上万年的历史中，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叫嚣着要掀翻整个世界。
他懒得计较，不是不能，是不值。
他甚至懒得回头。
他顺手把自己和陈嘉俊的辞职报告扔在了前台，全程没再看一眼那间鸡飞狗跳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口正贴着玻璃墙的同事一哄而散，张绍羽径直走到了陈家俊的办公位前。
“处理完了？”陈嘉俊挑了挑眉，一点都不意外。
“嗯，我们走，去水库。”张绍羽说。
......
【青兰水库】
陈家俊叼着巧克力棒，顺着张绍羽的目光看向浑浊的水面，语气终于沉了几分：“所以，这水库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连你布的监测网都能绕过去，连生物信号都抓不到？”
张绍羽没说话，再次抬起手，掌心按在了老柳树的树干上。
指尖微微用力，一股旁人看不见的气息顺着掌心涌入树干，蔓延至整座水库的水土之中。
不过几秒，老柳树粗糙的树皮上，纹路缓缓流动、汇聚，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影像——
云端之上，一位浑身披挂金甲的壮汉巍然伫立，络腮胡虬结，眉眼却带着几分刻在骨子里的憨直，手里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长兵，目光如炬，死死锁着水库的水面，分毫不动。
陈嘉俊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眉头紧锁。他太熟悉张绍羽的手段，这道镇守印记，必然和水库里的东西绑定，可这金甲大汉的模样，偏偏熟悉得让他心头发紧。
直到张绍羽的声音响起，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他耳边：
“你只知道这是我设的过温隔离带，却不知道，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流沙河。”
“流沙河？！”
陈嘉俊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向树皮上的影像——那虬结的络腮胡，那柄造型独特的降妖宝杖，瞬间和记忆里的形象严丝合缝！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声音都带了颤音：“不可能！羽哥，是你亲手废弃了整个神魔体系！天庭地府、诸佛罗汉，所有造物全被你扔进了柯伊伯带的封存区，这个生态缸里，早就没有神话了！”
“有人把它们唤醒了。具体的问题还是等回实验室才能确定。”
张绍羽收回掌心，树皮上的影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那降妖宝杖的杖尖，正死死指着水库最深处的黑暗，没有半分偏移。
“不止唤醒了，还把它送回了它本该镇守的地方。”
“可为什么是沙悟净？”陈嘉俊实在想不通，“漫天神佛，比他战力强、比他名气大的数不胜数，幕后的人为什么偏偏选他？”
张绍羽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两个原因。第一，他本是卷帘大将，八宝金身罗汉，生来就是调和阴阳、镇守水脉的正神，没有比他更适合守这道过温闸门的。”
“第二，当年他被贬下凡，受每日万箭穿心之苦，根源从来不在打碎的那盏琉璃盏，而在送那盏琉璃盏的人。”
陈嘉俊的脑子嗡的一声，一个不敢想的答案瞬间冲上头顶：“当年送琉璃盏的人…难道是…”
“是我。”
张绍羽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可这句话落在陈嘉俊耳朵里，却比刚才得知神话体系重启还要震撼。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当年玉帝不惜重罚自己的贴身近臣，根本不是心疼一个杯子，而是要给这位生态缸的真正造物主，赔一个天大的笑脸。
三界六道，漫天神佛，从来都只是他手里，用来维持生态缸运转的部件而已。
“那现在，水库里吃人的，就是他？金身罗汉！”陈家俊难掩兴奋。
“哪里还有什么金身罗汉。”
张绍羽再次抬眼，看向水库翻涌的浑水，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冷意：“如果有一天，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故居，可八百里流沙河变成了一座人工水库，曾经敬畏你的三界早已不复存在，连你的名字，都只成了话本里的笑谈。你会怎么想？”
“那我肯定让你们所有人都好好认识认识我！更有可能的是......他应该找找他的师兄弟们！？”
话音刚落，平静的水面突然荡开一层层诡异的波纹。
浪头越来越大，原本就浑浊的水面彻底翻涌起来，大量的泥沙在水中翻腾，整座水库仿佛瞬间变回了千年前那片“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的绝境。
水中央，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水面之下缓缓上浮，一点幽蓝色的光点悬在黑影正中。
陈嘉俊手里瞬间多了一柄黑金短棍。
“别去。”
张绍羽伸手拦住他，语气平静：“这里是流沙河，弱水之上，鹅毛都浮不上来。你下去，也一样沉底。”
他抬手拿出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什么检测数据，而是一张完整的太阳系星图。
指尖轻轻按住画面中央的太阳，随着他手指的动作，水库上空的云层瞬间翻涌汇聚，不过一秒，就把正午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整片库区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现代人管这个现象叫日全食，古人则有个更加浪漫的说法：“天狗食月”。
“不能让人看到这里发生的事。”张绍羽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指尖再次一动，“我会让湖面瞬间结冰，十秒左右的时间。”
“够了！”陈嘉俊的声音干脆利落。
湖面只刚刚结上一层薄薄的冰壳，他的身形就如闪电般冲了出去，轻功踏在冰面上，几个健步就冲到了水面中央，丝毫不惧脚下随时会碎裂的冰面，和这片连鹅毛都浮不起的弱水。
到了湖面中央，陈家俊探手下去，一把抓住了水下那个巨大的黑影，手臂上的肌肉猛然发力，一声低喝里，那足有三四米长的黑色物体，竟然被他硬生生从水里拽了上来！
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可他的脚步稳如泰山，仿佛脚下不是薄冰，而是坚实的陆地。
那是一条极其丑陋的大鱼，鱼身裹满了泥沙，被拽出水面的瞬间，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陈嘉俊咬去，满嘴细密的利齿闪着寒光，甚是骇人。
陈嘉俊丝毫不避，手里的甩棍狠狠捅进了大鱼的眼睛里！
张绍羽站在堤坝上，看着水里的缠斗，指尖轻轻一弹，一只泛着绿光的小虫从他袖口飞了出去，转瞬就钻进了大鱼的嘴里。
木克土，不消半刻，大鱼周身泛起刺眼的绿光，裹在身上的泥沙瞬间散尽，鱼皮上竟然开始长出厚厚的青苔，根系死死扎进了鱼肉里。
陈嘉俊趁机拽住青苔的根系，像个老练的杀鱼匠，徒手把鱼皮一块块撕扯下来。
大鱼吃痛，疯狂扭动身体，可无论怎么挣扎，都摆脱不了陈嘉俊的钳制。就在陈嘉俊撕得正酣时，那巨大的鱼身突然如流沙一般轰然散开！
弱水之上，冰面之间，一个丈六金身的壮汉，赫然出现在了陈嘉俊面前。
虬结的络腮胡，狰狞的眉眼，手里那柄降妖宝杖泛着森冷的寒光，正是树皮影像里的那个金甲罗汉！
“这么多年了……”
沙哑的声音从壮汉喉咙里滚出来，威严的罗汉像带着摄人的压迫感。
“我还是，不会当妖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降妖宝杖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狠狠朝着陈嘉俊砸了下去！
陈嘉俊用甩棍横挡在身前，一声巨响，金铁交鸣的冲击波瞬间炸开，脚下的冰面彻底碎裂，他身上的衣服被震得寸寸碎裂，陈家俊的力气绝对不比对方小，但脚下的冰面却没法支撑如此大的力道，陈家俊只能快速退回到岸边。
而那金身壮汉，以为自己的力量震退了陈家俊，他当然也注意到了岸边的张绍羽。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穿过黑暗，死死锁定了堤坝上那个站着的身影。
降妖宝杖缓缓抬起，直指张绍羽。
滔天的恨意瞬间席卷了整座水库，他嘶吼着：
“琉璃盏的主人！你终于肯现身了！！”
嘶吼声震得弱水翻涌，降妖宝杖裹挟着怨戾，破开黑暗，直取张绍羽眉心。
陈嘉俊脸色骤变，刚要出手，却见张绍羽依旧站在堤坝上，身形未动分毫，甚至连抬眼的动作都没有。
就在宝杖距离他眉心不足三寸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宝杖上的金光寸寸碎裂，沙悟净丈六的金身剧烈震颤，虎口崩裂，金色的神血顺着降妖宝杖滴落，砸在冰面上，瞬间蚀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他拼尽了全身神力，却连张绍羽身前三尺之地，都踏不进半步。
这就是造物主与造物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清楚，自己今天绝无胜算。
从张绍羽现身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半分赢的可能。
“那就一起拖下水！”
沙悟净突然狂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破釜沉舟的疯戾，他猛地抬手，将降妖宝杖狠狠扎进自己的金身之中！
“羽哥小心！”陈嘉俊厉声示警。
金色的神血瞬间喷涌而出，没有滴落冰面，反而尽数融入了脚下的弱水之中。随着神血融入，整座水库的水底突然传来阵阵轰鸣。
一瞬间，无数通体漆黑、长着细密利齿的怪鱼，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缺口里蜂拥而出！这些鱼出闸的瞬间就疯了一般扑向周遭的一切活物。
不过短短数息。
水库里原本残存的小鱼小虾、水草浮游，甚至连水底的微生物，都被这群怪鱼啃食得一干二净！原本清澈了些许的水体，瞬间变得浑浊死寂，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不剩。
整座青兰水库的原生生态系统，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声音散尽，水底的黑暗彻底归于沉寂，连一丝神魂气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嘉俊啐了一口，看着彻底死寂的水面，脸色难看：“没死吧？”
“嗯。”张绍羽淡淡开口，转身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没死也跑不了，开闸之前把他找出来，我们得看看是谁在捣乱。”
晨风吹散了云层，阳光重新落回水面，刚刚惊心动魄的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可曾经钓友云集、生态丰富的青兰水库，如今只剩下一潭死水，和水面下无数双在黑暗里闪烁的、饥饿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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