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刚刚吃的那些鲜美的鸡枞菌，其实就是这些小家伙们种出来的。”
张绍羽对着身后四个年轻人开口，他们正蹲在田埂边，围着地面上的蚂蚁窝看得出神。
“什么？”
“真的假的？这也太厉害了！”
扎马尾的小姑娘举着放大镜，脸几乎贴到了地面，视线牢牢锁着那些红褐色的蚂蚁。它们密密麻麻却秩序井然，搬运转运的工蚁、沿界巡逻的兵蚁、甚至还有驻足巡查的监督蚁，队列严整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张教授，您是怎么跟这些蚂蚁沟通的啊？”戴眼镜的男同学攥着笔记本，身体往前探了探，一副生怕漏听一个字的样子。
“不需要沟通。”
张绍羽耸了耸肩，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山坡上，那个正抱着游戏机疯狂按按键的身影，语气平淡地给学生解释：“作为高维生物，你有无数种方式和低维生命达成默契。比如你可以捣毁几个不合规的蚁巢，只拿走你需要的东西——比如我们刚吃的蘑菇。重复几次，它们就会明白你的需求，进而尽可能多地繁育、奉上这些食物。”
“就像人类的祭天活动！”男同学瞬间恍然大悟，笔尖在本子上飞快滑动，“人类宰杀牛羊，献祭给那些他们无法理解的天象与神明，只为求得一年的风调雨顺！”
“没错。”张绍羽眼里露出了几分欣赏。
山坡上，陈嘉俊的游戏角色第八次死在 boss手下，他烦躁地按了下重启键，耳朵却竖得笔直，把坡下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他实在搞不懂张绍羽的选择。明明前阵子还在跟敌对管理员星际对线，转头就跑到这穷乡僻壤当起了生物学教授，每天围着一群啥也不懂的大学生转。这帮孩子除了大呼小叫地惊叹，就是来蹭吃蹭喝，好好的秘密隔离基地，快被搞成农家乐了。
“生命是有维度的。”张绍羽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在这些蚂蚁眼里，你们和神明别无二致。你们投下的几粒面包屑，足够它们的族群撑过一整个严冬；当然，你们想毁灭它们，哪怕只是一泡尿，也足够让它们陷入灭顶之灾。”
其他三个学生忙着低头记笔记，只有那个举着放大镜的小姑娘，依旧蹲在原地，视线没离开过蚁巢，指尖无意识地在地面上划着什么，若有所思。
陈嘉俊终于忍不了了，把游戏机往兜里一塞，从山坡上大步跑下来，拍了拍手打断了课堂：“行了各位！今天的实践课就到这！张教授难得愿意给你们上课，后续有问题可以微信联系，你们的大巴已经到村口了，赶紧上车返程。”
他说话的时候，顺手合了男同学的笔记本，又把小姑娘手里的放大镜轻轻往上抬了抬，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驱赶意味。
张绍羽瞥了他一眼，强压下嘴角的笑意，也没拆台。他太清楚陈嘉俊的性子了，哪怕活了再久、学识再渊博，骨子里还是个藏不住情绪的武夫。
学生们闻言纷纷道谢，几个城里长大的孩子，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这片山野，直到被陈嘉俊半推半送地撵到了村口。大巴在村口的小卖部临时停车补物资，谁也没注意到，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悄无声息地从车门溜了下去，转身又钻进了农场的田埂里。
看着大巴车的烟尘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陈嘉俊才垮了脸，对着张绍羽抱怨：“我说张老师！可算下课了！你天天对着这帮孩子有什么意思？”
他语气里那点没藏住的酸劲，全裹在不耐烦里，“这都快俩月了，史密斯没动静，那个敌对管理员也没动静，上次全域警报就响在这村子里，你非要来这当教授，天天在这干等，我都快长毛了老大！”
上一次的红色警报，明确标注了异常生物信息素的源头就在这个村子。可他们在这里守了整整一个月，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异常都没查出来。
张绍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眼底有微不可察的数据流一闪而过。
他比陈嘉俊更急。
那天实验室里几乎所有的警报灯同时亮起，那股信息素带着明确的敌对管理员权限印记，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生态波动。可他用权限扫了不下百次，整个村子的生命信号都无比正常，就像那股警报，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就像人类永远无法完全读懂蚂蚁窝里的每一条信息素，他的高维权限，似乎也遇到了认知盲区。
两人并肩往农场中心的房子走，脚下的土地看着和普通农田别无二致，实则是张绍羽亲手搭建的太阳系顶级「过温袋」。这里涵盖了除海洋外的几乎所有陆地生态场景，每次要向地球投放新的调控物种，他都会在这里先做模拟实验。
张绍羽指尖扫过身侧的空气，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生态屏障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这就是过温袋的核心，它和地球生态完全交融，却又被一层无形的“隔离膜”包裹，但凡他不想放行的生物，永远进不来，也出不去。
更别说农场里大到鸡鸭猫狗，小到蚂蚁蜜蜂，全是他布下的生态眼线，24小时巡逻着方圆百里的区域，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就在快要走到房子门口时，张绍羽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骤然回头，眼底的数据流瞬间炸开——那个明明跟着大巴车离开的小姑娘，竟然又出现在了刚才的蚂蚁窝旁，依旧举着放大镜，蹲在原地。
不对。
她手里的放大镜，根本没有对着蚁巢，镜面正对着他们回来的方向，反光晃得人眼晕。而原本秩序井然的蚂蚁，此刻正绕着她的脚边，疯狂地绕着圈，不敢靠近分毫。
陈嘉俊也跟着回头，瞬间炸了毛：“嘿！车都开走半小时了，她怎么没走？！”
两人快步走回蚁巢边，陈嘉俊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压不住了：“我说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刚才上课就见你蹲在这，别人都走了……”
话音未落，蹲在地上的小姑娘猛地弹身而起！
她手里的放大镜被狠狠砸在地上，泥屑四溅，另一手攥着的卡簧刀“咔哒”一声弹开，寒芒裹着破风声，直直朝着陈嘉俊的心口刺了过来！
陈嘉俊嘴角勾起一抹嗤笑。这段时间，确实胖了点，但就这种普通人的突袭，想碰他一根汗毛都纯属天方夜谭。他甚至没往后退，只轻轻侧身就躲过了刀锋，反手精准扣住女孩的手腕，指尖微微发力一拧，卡簧刀“哐当”一声砸在泥地里。
换做正常人，手腕被这么拧住，早就疼得蜷缩在地龇牙咧嘴，可女孩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被制住的瞬间，她左手攥成拳，不带任何章法地直直砸向陈嘉俊的小腹。
张绍羽全程站在原地没动，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他的视线牢牢锁在女孩的眼睛上，眼底有微不可察的数据流一闪而过——女孩的瞳孔上蒙着一层厚厚的乳白色糊状物，完全没有焦点，没有自主意识，没有疼痛感知，甚至连动作都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根本不是经过训练的杀手，只是个被什么东西操控了心智的提线木偶。
陈嘉俊抬手挡在女孩的拳路前，拳面相撞的瞬间，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这力道完全不是一个十几岁小姑娘该有的，带着一股不属于人类的、蛮横的蛮力。他刻意收了九成的力，顺着拳路往侧面一带，用最干脆的巧劲把力道卸得干干净净，两人脚下的泥土还是被这股余劲踩出了两个深深的坑。
陈嘉俊终于皱起了眉。痛感无效，硬制住只会伤了这个无辜的女孩，只能先断了她的操控源头。他指尖猛地发力，攥住女孩的两只手腕往上一扬，女孩整个人被带得腾空而起，浑身的蛮力瞬间没了发力点。陈嘉俊看准时机，屈起膝盖轻轻顶在女孩的小腹上。
“哇——”
女孩猛地弓起身子，从嘴里吐出一个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整个人瞬间脱了力。陈嘉俊顺势伸手把人捞住稳稳放在地上，另一只手快如闪电，精准攥住了那个正要飞散的金色光点。
小姑娘彻底晕了过去，呼吸微弱但平稳。张绍羽迈步走过来，接过了陈嘉俊手里的光点，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他指尖的生态屏障微微泛起涟漪——那是个泛着冷金光泽的小虫，只有小拇指指甲盖一半大小，身上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077号的敌对权限印记。
“背她进屋。”张绍羽指尖摩挲着那只小虫，眉头微微蹙起。
“这啥？萤火虫？”陈嘉俊一边把女孩打横抱起来，一边探头往他手里看。
“不是。”张绍羽摇了摇头，他翻遍了自己的造物库，都没找到这种虫子的正式归档记录，“先把人放屋里，检查一下她的身体有没有其他异常，别留后遗症。”
陈嘉俊极不情愿地抱着小姑娘往屋子里走，张绍羽的眉头则越蹙越紧。
形态上确实是昆虫没错，但能突破权限封锁、操控人类意识的昆虫，早就在百万年前被他彻底删除销毁了！张绍羽试探着将这只小虫接入过温袋的生态监测系统，就在小虫的外壳触碰到过温袋表皮的瞬间，尖锐的警报声轰然在他的脑子里炸响！
和一个月前实验室里的红色警报，频率、权限印记，分毫不差。
“就是它！”找了整整一个月的源头终于落定，张绍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抓住对手尾巴的兴奋，他指尖凝出一层生态屏障，将小虫封进了随身携带的特制水晶瓶里，随后快步跟上了陈嘉俊。
陈嘉俊把小姑娘轻轻放在了客房的床上，他探了探小姑娘的脉搏，跳动沉稳有力，没有生命危险：“没事儿。”他说着，把口袋里刚拆开的巧克力棒攥在手里，回头跟张绍羽说：“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
“是我在地球最后一次生命大爆发时期，投放的实验品。当时地球的生态系统非常混乱，气压、温度、湿度昼夜剧变，很多物种一投进来就死了，只有它，能在极端环境里存活，所以我选中了它。”
张绍羽把水晶瓶拿出来递给陈嘉俊，陈嘉俊盯着里面那只泛着金光的小虫。它并没有死，正在瓶壁上缓缓爬行，背部的翅膀一点点舒展开，样子有点像蝇类，却又肥硕不少，金色光芒并不刺眼。陈嘉俊越看越眼熟，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屏住呼吸，一点点数着小虫背部的翅膀：
“一、二、三……六！”陈嘉俊倒吸一口凉气：“六翅金蝉？！”
“没错，上古巨凶。”张绍羽伸手，轻轻解开了女孩校服领口的扣子。
随着扣子一颗颗解开，触目惊心的痕迹露了出来——女孩的躯干上遍布着新旧交错的伤疤和淤青，旧伤已经长成了泛白的疤痕，新伤还带着淡淡的青紫，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腰腹，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陈嘉俊瞬间停下了嘴里的咀嚼，把巧克力棒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凑过来看着那些伤痕，声音都发紧：“这……她这是被虐待过？有人逼着她把这只小虫带进来的？”
张绍羽啧了一声，转过头看了看一脸错愕的陈嘉俊，脸上是掩不住的嫌弃：“你还看不出来？这些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跨度至少十几年。”
“虐待她十几年？就为了今天？”
“嗯。”陈嘉俊彻底反应过来，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早有预谋啊！”
张绍羽扶着额头，有点痛苦地闭了闭眼，一边挥手一边说：“拿着这只虫子，放到实验室的最高隔离舱里。还有，拿着你的吃的，滚那边吃去，别在这碍眼。”
陈嘉俊“哦”了一声，拿起水晶瓶就转身要走，张绍羽又喊了一声：“那虽然只是个幼虫，也有操控低维生命的能力，给我锁死了，别乱碰。放好之后，去药材房，把屏幕上显示的几味药拿回来！”
“知道啦！”陈嘉俊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嘴里小声嘟囔道：“老让我猜谜，猜不到还嫌弃我笨……”
过了一会儿，把金蝉锁进实验室隔离舱的陈嘉俊，看着大屏幕上弹出的中草药名称，一样样往药筐里捡。
药材房的抽屉整整齐齐，他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意外看到了一个没有贴标签的抽屉。拉开一看，里面满满一抽屉，全是他最爱吃的那款巧克力棒，生产日期还是最近的。
刚才那点小小的怨气，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没办法，他活了这么久，从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就被张绍羽护着。哪怕跟着他见了无数星系的生灭，练出了一身能打的本事，学了满肚子的生态知识，在张绍羽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不用藏着心思的、大大咧咧的样子。
当天夜里，张绍羽守在客房里，把煎好的药一点点喂进女孩嘴里，确认她的生命体征彻底平稳下来，才松了口气。
陈嘉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开口：“你是说，她身上的这些伤，不是这次的事闹的？”
“嗯。”张绍羽把药碗放在一边，拉过被子给女孩盖好，“六翅金蝉，上古凶兽。第三次生命大爆发的时候，我第一次尝试用神话体系，来做地球生态的分解者。那时候人类文明刚处在开端，他们对待绝大多数事物的认知逻辑是：一旦窥探到了那些无法理解的事物，就会把它们当作神明。就像蚂蚁没法理解热水器，它们只会总结这个东西很危险、违背常识，却又很奇妙。”
陈嘉俊瞬间恍然：“然后这个热水器，就会被它们当作神物供奉起来，再然后就会形成宗教和信仰！”
“没错。当时的佛教、道教，还有西方的天使、上帝，大抵都是这样形成的。那些古籍里写的羽化成仙的凡人，大多是被低纬管理员选中的助手，或是窥探到了生态规则的普通人。而六翅金蝉，就是被当时的神话体系里的佛门收入麾下的。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容易被驯服，而且一生都被既定的命运牵着走……”
“金蝉子……江流儿！唐僧！”陈嘉俊彻底反应过来，终于懂了张绍羽刚才那点兴奋的来源，“合着这玩意儿，还是个家喻户晓的名人啊！”
可他很快又皱起了眉：“不对啊羽哥，按理说整个太阳系的管理员只有你一个，为什么当时那些宗教领袖也算管理员，也能挑选自己的助手？”
“这也是个维度问题。”张绍羽笑了笑，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举了个他能听懂的例子，“他们跟我们的关系，有点像牧羊犬和农场主。作为神话体系里各个地区的领袖，他们就是我们放出去的牧羊犬。牧羊犬当然比羊高一级，能管着羊群，可它永远比农场主低一级。大多数时候，就算牧羊犬咬死了几只羊，你也不会过分苛责它，对吧？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牧羊犬和外面的狼群混在了一起，甚至带着狼群来拆你的农场，这就是原则性问题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这也是为什么，整个神话体系最终被我舍弃的重要原因。”
陈嘉俊点了点头，终于彻底懂了前因后果，他看着床上昏迷的女孩，叹了口气：“也就是说，这姑娘也是个可怜人了？”
张绍羽的视线落在女孩苍白的脸上，轻轻点了点头。
“等她醒了再说吧。”
他话音刚落，床上昏迷的女孩，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飞快转动，像是陷入了一场极其恐怖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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