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兰水库的事告一段落,张绍羽和陈嘉俊没再回宏科上班。
四年时间,张绍羽已经把当下人类的生物科技进展摸得透透的,再待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陈嘉俊本就是个懒到骨子里的人,若不是张绍羽硬拉着他坐了四年办公室,他这辈子都不会碰“上班”这件消磨生命的事。
那天水库现场的所有科研人员都做了笔录。对于石蛾精准围堵打手、苍鹭撞毁***的离奇行为,哪怕每一处都恰好契合生物的先天本能,这些一辈子研究生物的专家们,最终也只能把这事归为“天意帮忙”,没人能想到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王总则因涉嫌非法拘禁、寻衅滋事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这事直接让宏科从当地龙头企业一落千丈,濒临破产,只是这些凡尘俗事,早已和张绍羽没有半分关系。
“羽哥,你说那老外,会不会还有别的后手?”陈嘉俊瘫在沙发上,嘴里塞着半个蛋黄派,说话间渣子喷了一茶几。
张绍羽靠在窗边,指尖正轻点着平板,屏幕上是追踪蜂传回的最后信号轨迹——史密斯的信号在城郊的山林里彻底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而那片山林,恰好是他们亿万年前,做过第一批生态试验的区域。
“肯定有。”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凝重,“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敢在我的管辖范围内,私自拆解我废弃的生态体系,来者不善。”
他抬眼扫了一眼陈嘉俊,眉头皱了皱,“你能不能少吃点这些高油高糖的东西?歇了不到一个月,你都胖了十斤了。管网那边的监测数据,整理完了吗?”
“早弄完了!”陈嘉俊笑着把最后一口蛋黄派咽下去,随手把平板扔了过去,“沙悟净的信号一直锁在水库最深处的结界缺口里,没再动过,管网里的零星虫卵全被线虫清干净了,没有扩散。我还在全市的水系节点都布了监测网,他只要敢动,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张绍羽接过平板扫了一眼,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陈嘉俊跟了他千年,嘴上没个正形,正事从来不会掉链子。
可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响了起来。来电的是水库现场有过交集的省生物研究所李教授,陈嘉俊伸手捞过手机,只听了两句,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羽哥!王总……王总死了!就在看守所里,突发精神失常,撞墙死了!”
张绍羽的指尖猛地一顿。
“嗯?”
……
两人赶到火葬场的时候,正好是王总遗体火化前的告别仪式。
王总白手起家一辈子,身家丰厚,亲戚来了几十号人,大多是走个过场,只有他两个年幼的女儿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张绍羽和陈嘉俊站在远处的树荫下,没上前,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轻轻动了动,接入了现场的生态能量网络。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和史密斯同源的跨星系生物信号,就附着在王总的遗体上。
“到底怎么回事?”陈嘉俊压低声音问,“真是接受不了世界真相,自杀了?”
“不是我们说的那几句话,他根本没信。”张绍羽的声音很淡,眼底却藏着寒意,“是史密斯,他把所有的一切,都通过寄生体的信息素灌给王总了。”
“你知道克苏鲁小说里,凡人见到古神之后为什么会疯掉吗?”张绍羽的声音平静,却让陈嘉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因为他们被强行灌入了高维生物的意识和认知。就像一只活在下水道里的蟑螂,突然拥有了人类的思维和自我意识,发现自己一辈子赖以生存的家园是粪坑,每天吃的是同类的尸体,你觉得它还能接受自己的存在吗?”
陈嘉俊倒吸了一口凉气。作为跟了张绍羽无数个文明轮回的助手,他太懂这种感觉了。他想起了亿万年前,自己还是一个普通人,被张绍羽点化,第一次接触到管理员体系、看到整个太阳系生态缸的真相时,那种世界观崩塌的窒息感,他到现在都记得。
他握着口袋里巧克力棒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扣进了掌心,声音都紧了几分:“这是……管理员挑选助手的常规操作?”
张绍羽摇了摇头:“正常的管理员,都会循序渐进地引导,没有任何低维生物能在一瞬间承接住高维世界的完整认知。但也有例外——一旦这个人扛住了这种意识冲击,他的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会直接成为最顶尖的利刃。”
“当一个人获得了近乎无限的生命和知识体系之后,所有的其他能力都是可以通过锻炼得到的,无论任何肉体上的技术对于他来说都不是问题。真正困难的,是接受,接受自己仅仅只是生态缸里的一只虫子,接受这个世界的真相,真的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事情。”陈嘉俊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出奇的冷静,丝毫不像他平日里那般跳脱散漫,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出了他翻涌的情绪。
张绍羽没接话。
每次聊到这个话题,两人都会陷入短暂的沉默。他们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也正是这种清晰到极致的认知,让他们漫长的生命里,永远藏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孤独。
告别仪式结束,亲戚们陆续散去,工作人员准备推遗体进焚化炉的前一秒,陈嘉俊轻轻打了个响指,一个半透明的、满脸惶恐的身影,从遗体上飘了出来,被他拽到了张绍羽面前。
正是王总的灵魂能量体。
这个生前不可一世的企业老总,此刻看着两个曾经被自己随意开除的手下,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现在已经从高维意识的疯魔里清醒过来了,也终于明白,自己四年来都在两个真正的“神明”面前班门弄斧。
“两位祖宗!我就想再看一眼我女儿,看完我就走!你们俩怎么连死人也管啊!”王总的声音都在抖。
张绍羽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放心,我们既不是黑白无常也不是地府的鬼差,人间的生死轮回不归我们管。我只问你两件事,答完你随时可以走。”
他顿了顿,语气收了几分严肃:“第一,史密斯给你吃的药丸里,除了信息素和虫卵,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第二,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背后的 077号,到底是从哪拿到的这些生态模板?”
王总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里痛哭的女儿,深深叹了口气,脸上满是颓然:“我白手起家一辈子,打拼下这么大的家业,一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结果突然知道,自己不过是别人鱼缸里的一条鱼……实在是接受不了,才疯了。”
他也看出来了,眼前这两位对他的人生感慨毫无兴趣,连忙收了话头,老老实实回答:“药丸里除了那些让我发疯的信息,还有一股很奇怪的寒意,就像冰锥扎进脑子里一样,里面全是些神仙鬼怪的画面,什么卷帘大将、齐天大圣,还有好多我叫不上名字的怪物。史密斯喝醉了跟我吹过一句,说这些东西,全是他主子从一个没人要的垃圾堆里捡来的宝贝,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亲手扔的。”
张绍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示意陈嘉俊放开他。王总飘飘忽忽地往灵堂的方向走,就在身影快要消散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为啥没有鬼差来接我?我死了之后,到底该去哪?”
“你说的鬼差,本质是另一个维度的生态分解者,就像自然界里的屎壳郎,它们分解粪便,鬼差分解消散的灵魂能量体。”张绍羽的语气很平静,却给这个终极问题,套上了最契合他世界观的答案,“很早之前,我确实试过用神话体系搭建一套完整的灵魂过滤系统,也就是你们说的地府和天庭,用来处理人类死后的能量体。”
“后来我发现了 bug——人类会为了规避死亡、寻求长生,无底线地突破规则,这套神话体系,反而成了他们打破生态平衡的借口。所以我亲手拆掉了这套系统,收回了大部分的规则权限,把所有的造物、所有的体系模板,全封进了柯伊伯带边缘的废弃星里。现在只有每年特定的时间,分解者才会集中处理残留的强能量体,大部分普通灵魂,会跟着肉体的死亡一起自然消散,就像鱼缸里的过滤泵,不用亲自去捞鱼的尸体和粪便,定期换过滤棉就行。”
王总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嘉俊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张绍羽也反应过来,对着一个刚死的人说这些话,实在是有点过于直白,难得地有点尴尬,摆了摆手:“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你走吧。”
说完,他转身往火葬场外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王总说的话,还有刚刚捕捉到的、药丸里残留的信息素结构——那种用生物载体承载高维信息的技术,像极了他当年搭建神话体系时,由高维生态改造生物打造的“仙丹”雏形。
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猜想,瞬间在脑海里成型。
“你说……无论是谁,怎么可能在火星上用这么短的时间,培育出完整的生命体系?即便是我,做足了所有准备,地球也用了几十亿年,才在寒武纪迎来了第一次生命大爆发。我记得很清楚,几百年前我们最后一次全太阳系扫描,火星绝对没有任何稳定的生命体征,为什么短短几百年,突然就出现了如此完美适配环境的生命?”
陈嘉俊刚拆开一根巧克力棒,闻言愣了愣,随即瞬间反应过来:“羽哥,你是说……”
“只有一种可能性。”张绍羽的脚步猛地停住,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他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凭空搭建出完整的生态体系,唯一的可能,是他们拿走了我当年淘汰、废弃的生态体系,拿走了那些被我判定为不适合地球的生命模板,拿回去做了改良和二次培育。”
“我靠!!!”陈嘉俊嘴里的巧克力棒都差点掉了,兴奋地搓着手,“我就说那小药丸里放信息素的原理眼熟!可不就是当年你搞出来的仙丹吗!还有沙悟净!他就是你当年封进废弃星里的!合着这孙子,是拿你扔的垃圾,来砸你的场子!”
张绍羽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想是对的,所有的线索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惊悚的闭环。
史密斯的信息素药丸、火星上完美的生命体系、城郊山林里消失的信号、被唤醒的沙悟净、王总脑子里闪过的神魔画面……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那个最恐怖的答案:077号管理员手里的所有武器,全都是他当年亲手创造、又亲手废弃的东西。
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周身的气息沉了下来,对着陈嘉俊沉声道:“快回基地!立刻接入全太阳系生态网络,看看我们当年用来堆放废弃生态体系的那颗矮行星,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绍羽和陈嘉俊回到了他们真正的“秘密基地”——距离市区很远的乡村稻田下方,是张绍羽用来实时监控整个太阳系所有星体变化的专属观测室。
“当年我们在柯伊伯带边缘,专门选定了一颗矮行星作为生态垃圾处理场。”陈嘉俊一边滑动着大屏幕上的太阳系星图,一边沉声说,“人类进入封建社会以后的很长时间里,整个地球的生态体系已经完全达到了自给自足、自我分解的完美平衡,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启用过这颗垃圾星球了。”
张绍羽皱着眉,沉声道:“找温度最低的,整个太阳系温度最低、最接近绝对零度的星体。”
陈嘉俊点了点头:“没错,理论上宇宙不会允许任何物体到达绝对零度,也不允许任何物体绝对静止。但只要温度足够低,这里就是最适合存放那些危险且麻烦的垃圾的地方——近乎无限稳定,不会出现腐烂、变质,更不会出现意外泄露。找到了!”
张绍羽立刻凑上前去,陈嘉俊将那颗矮行星的具体坐标、星体外貌投射在了大屏幕中央。就在画面越来越清晰的那一刻,张绍羽和陈嘉俊同时愣住了——原本应该堆满废弃生态造物的星球向阳面,此刻空空如也,那些被张绍羽丢在上面亿万年的所有生物、所有体系模板,全都不见了!
“转一圈。”张绍羽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有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了他翻涌的情绪。
陈嘉俊跟了张绍羽这么久,太懂他这个动作的含义了,连忙操控着星体投影缓缓旋转,刚刚看不见的背阴面,完整地呈现在了两人面前。
这一次不再是空无一物。
这颗几乎没有自转的矮行星,因为接近绝对零度,被张绍羽当作了亿万年里最稳定的巨型垃圾桶,可此刻,他当年视为垃圾的所有造物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用高能射线镌刻、覆盖了半个星球表面的汉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中央:
‘很多人都告诉我,031号管理员是整个宇宙中将创造发挥到最淋漓尽致的人。从太阳系的架构,到微观细菌的分解,整个地球被你治理得堪称完美。我一开始不以为然,直到我看到被你废弃掉的这些作品时,才真心接受了所有人对你的赞美。现在,我们来玩一场 RTS游戏吧——用这些被你抛弃的垃圾,对阵你现在的成品。’
“嘿!这王八蛋还特意用了汉字!真当我们看不懂?”陈嘉俊指着那几行字,咬着牙骂了一句,可握着巧克力棒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此时的张绍羽,缓缓靠在了身后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控制台的桌面。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些作品的可怕,比谁都清楚现在这个地球生态系统的脆弱。那些曾经被他遗弃的生态体系,大多都是因为太过不可控、太过强大,才被他彻底否定、封存。
就像在模拟雨林的生态缸里,你可以依靠屎壳郎分解粪便,依靠各类昆虫调节缸内的生态稳定,来来回回都只能是同维度的生物。可如果你这时候往缸里投放一头成年棕熊,那就是不讲道理的降维打击。
这种跨维度的可怕造物,会把你所有的计划、原本稳定的生态系统,破坏得彻彻底底。人类和地球上的原生生物,是完完全全遵照着张绍羽一开始的理念和逻辑设计的,可宇宙很大,大到超乎所有地球原生生物的想象。张绍羽曾经做过无数大胆的尝试,可每一个微小的新物种加入,都会对整个系统造成不可逆的影响,如今的他,已经越来越不敢赌了。
“羽哥,RTS游戏是什么意思啊?”陈嘉俊当然能从张绍羽的状态里看出事情的严重性,可他明白自己不能乱。如果连他也慌了,那就真的没救了,于是他依旧一边啃着巧克力棒,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即时战略类游戏,就像《星际争霸》《魔兽争霸 3》《帝国时代》这类游戏。”张绍羽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种游戏讲究见招拆招,真正的指挥官不亲自下场,只指挥自己能调动的军队和资源,和对方对抗。”
“那怎么算赢呢?”
“推平对方的基地,拆光所有建筑,杀光对方所有的有生力量,就算赢。”
而他话音刚落,观测室的全域生态警报,突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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