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口市陷落的第二天,晨雾压得很低,像浸了水的灰棉,裹着硝烟和焦糊的味道,沉沉地罩在成片的灰瓦屋顶上。街巷里静得反常,连平时最早开张的油条铺都闩着门板,板面上还留着前一天枪托砸出来的凹痕,半截断了的门环垂在风里,晃都不晃……
在陆承岳部奉命撤退后,这座城市就像被抽了骨头的巨兽,瘫在江边任人宰割。
“嘿呦…… 你听,又砸门了!”
“是西头老周家…… 怕是躲不住了!”
“哎……造孽啊……这刚消停几天啊。” 张婶扒着自家的门缝往外张望,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身边小闺女的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旁边的王嫂扯了扯她的衣角,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此时家家户户都顶死了大门,炕洞、柴房、连后院的地窖里都挤着躲难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有胆大些的扒着院墙的砖缝往外看,只看见一双双深筒皮靴踩着巷里的积水,一队队东瀛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压着低低的帽檐,顺着巷子挨家挨户踹门。
“哐!哐哐!” 砸门声在窄巷里炸响,伴着生硬的华夏话:“开门!快快滴!”
没人回应……
里面的人们屏住呼吸,妇人把怀里的孩子用力的往衣襟深处按,指甲都掐进了孩子的胳膊里,连家里的黄狗都被按住嘴,喉咙里只发出呜呜的闷响……
短暂的沉寂后,只听“砰” 的一声巨响,木头门闩被生生踹断,整扇门脱了臼一般,狠狠拍在地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几名士兵们涌进院子,枪托砸开木箱、掀开炕席,甚至朝着柴堆捅刺过去,把藏着的人从各个角落挨个拽了出来!顷刻间,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叫声和士兵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在幽深的巷子里来回打转。
就在大家对东瀛士兵唯恐避之不及的时候,却有人忙不迭的第一个凑了上去……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住在巷子东头的金满,是本地有名的泼皮!
这人平日里总要把自家的来历挂在嘴边,声称他家乃是乾隆年间,封在北疆一位王爷六子的四姨太所生的次子之后人!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祖上曾手握万里疆土,荣光万丈一般!
可街坊们私下都在取笑……什么北疆封地,说得好听,说白了不就是贬谪流放么!但这话若是不小心传到了金满耳中,那可了不得。他立时便如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般,瞬间勃然变色,脸红脖子粗地与人争辩,一口咬定祖上乃是荣封王爷,半点不容旁人质疑。
然而祖上的威风半分没落到他身上,如今只剩一副游手好闲的泼皮皮囊,却偏偏死攥着这八竿子打不着的旧家世,当作支撑脸面的唯一依仗。
早前他在巷尾开过地下赌坊,只因欠了人命官司,仇家寻得紧就躲在城郊躲了大半年。城破那天,他瞅着大势已去,眼瞅着东瀛军队将城市团团围困住,待记下了那东瀛军队的旗帜样式后,便连夜翻出件藏了多年的白布褂,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了一块发霉发臭的膏药贴上,天刚蒙蒙亮就守在了巷口。见了带队抓人的军官,他立马弯腰鞠躬走上前去,腰弯得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了。
“你滴,什么滴干活?” 领头的少佐斜眼打量着他,手随意的按在刀柄上。金满立马赔上满脸笑意,舌头打着结蹦出几个半生不熟的东瀛话:“太君,小的金满,本地人!良民!大大滴良民!!这一片的大街小巷,小的门儿清!我知道那些没撤掉的伤员躲在哪,还有大户人家挖的深地窖里有不少好东西,我是特意来给皇军效劳的!” 说着连忙抖搂开那面膏药旗挥舞了两下。
他这不抖搂那面旗子还好,一抖搂开只见那少佐眉头一皱,上去就“啪啪”的给了金满两个大嘴巴子!然后更是用带着白色手套的右手捂着鼻子说道:“八格牙路!你是蠢猪么!我们的旗子……红色的!你的旗子……黑色的!还一股子臭味!你踏马的是把狗屎糊上去了么!!!”
“啊?!”金满被抽的眼冒金星,半天才缓过劲来,知道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赶紧把那膏药旗给丢到了一边,又连忙从怀里摸出盒纸烟,想递过去。那少佐瞥了一眼烟盒,没接,鼻子里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带路。 金满顿时来劲,腰弯得更低,手往巷子深处伸得笔直:“太君!这边走!老赵家那地窖深三丈,还通着偏洞,藏了好些人呢!我带你们去!保证一个都跑不了!”
他颠颠地跑在前面,溅起一串泥点。到了老赵家门口,他抬脚就踹院门,踹得门板咚咚响:“开门!都出来!太君来了,还敢躲!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开门!!快开门!!!”
“没用的东西……你们上!”少佐不满的用军刀将金满拨到一边,吩咐两个士兵上前用枪托砸门,几下便砸断了门闩,冲进了院子里。
在金满的指引下,地窖口的盖板被士兵用刺刀尖挑开,“哐当” 一声翻在一边,黑洞洞的口子朝上,往外冒着潮乎乎的土腥味。少佐神色冷漠的摸出颗手雷拔了销后,丢了进去……
“轰隆” 一声闷响,地窖里顿时传来惨叫,尘土混着碎木屑从洞口喷薄而出,然后士兵端着枪对准洞口,吼着让人上来。里面的人咳嗽着、哭着,扶着木梯慢慢爬出来,有花白胡子的赵老汉,有裹着头巾的李婆婆,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脸上都是灰和土,额头上还蹭着血。 赵老汉走在最后,嘴角淌着血,攥着拳头狠狠瞪着金满,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金满!去年冬天你赌输了被人打瘫在雪地里,是谁把你拖回家给了你碗热汤喝?你就这么报恩?你个狼心狗肺的狗汉奸!邻里乡亲的,你也下得去手!你就不怕遭报应!”
“呸!” 金满啐了一口浓痰,正好吐在老汉脚边,上去就给了老汉一巴掌,脆响一声,打得老汉一个趔趄:“少特么给我提以前!现在是皇军的天下,识相的少吃点苦头!什么汉奸,我这叫……叫……”
“大东亚共荣!”那少佐冷冷的接话道。
“呃对!我这叫大东亚共荣!你个不识抬举的老东西,死到临头还嘴硬!赶紧给我走!”金满神气十足的说道。
士兵用枪托赶着人群往巷口走,走慢了就是一枪托狠狠砸在背上。赵老汉走得慢,被枪托狠狠砸在脊梁上,一头栽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出个血口子,鲜血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淌进脖子里。他小孙子哇地哭出来,张开胳膊跑过去想扶爷爷,被金满一把推出去老远,摔在地上:“哭丧呢!再哭把你扔地窖里喂耗子!都给我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惹皇军生气,有你们好果子吃!” 他跟在士兵旁边,叉着腰吆喝,比当兵的还凶。
队伍越聚越长,跌跌撞撞往南边的广场挪动着,沿路不断有人被从家里赶出来,汇入人流。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紧紧攥着布褡裢;有系围裙的杂货铺老板娘,偷偷把银镯子往袖筒里塞;有背着包袱的行脚商贩,还有脱了军装,换上百姓衣服的伤兵,都压着帽檐埋着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