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这是往哪去啊？” 队伍里两个中年男人压着声音嘀咕。
“听说是城南校场……”
“校场？那地方空落落的…… 不会是要……”
“哎呀别瞎说！低头走，别张望！小心听见了没命。”
每个人脸上都是灰，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慌。没人知道要被赶去哪，也没人敢问。只有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咚咚声，还有孩子压抑的抽泣声，在浓雾里飘着，没个尽头。
广场的断墙底下，早站着几个军官。
一名中佐军服的男人叼着烟，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像在清点牲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金满颠颠的跟着少佐走过去，少佐立正后敬了一礼，说道：“报告长官，已经将人都集结到了这里！”
那中佐点了点头，又斜眼看向那少佐身边的金满，金满连忙点头哈腰的上前道：“太君，这里头肯定混了不少残兵，我帮您挨个指认！保证一个都错不了！”
那中佐弹了弹烟灰，火星掉在积着雨水的泥坑里，发出“滋”的一声。他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瞧金满一下，只对旁边的少佐淡淡说了一句：“混杂在人群里的华夏军人，毕竟是个不安定因素……”
“长官，您的意思是？”少佐问道。
“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说完，中佐将手里未燃尽的烟缓缓的在身后的残墙上摁灭后，收入了烟盒之中。
少佐猛地一低头，靴跟碰得脆响：“哈依！”
金满赔着笑站在旁边，压根没看见中佐眼里那点冰冷的厌弃……
变节者，不管在何时何地，都只配被永远的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万民唾骂，被镇压在九幽地狱里永世不得翻身！
而此刻的金满还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他这回在中佐大人面前露了脸，怎么也能混个维持会的头目干干吧！以后在这顺口市，谁敢不给他金满三分薄面！以前来他赌坊闹事的那些人，到时候得好好跟他们算算账！
想到得意之处，他的嘴角都不禁快咧到耳根上去了，黑瘦的脸上堆着谄媚笑意，在阴霾肃杀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滑稽……
当枪声突然响起来的时候，金满正站在少佐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腰弯着，脸上堆着笑……突然的枪响让他的身子猛地一哆嗦。
第一声枪响是短促的，像过年放的一挂鞭炮里炸开的第一颗，金满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就是连绵不绝的、密集的、撕裂空气的声响——不是鞭炮，是机枪！
他看见广场上的人群像被狂风扫过的麦秆，一排一排地倒了下去。站在后面的女人先跪倒，后背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向前扑去，怀里还抱着个刚满月的孩子。好在那孩子没死，只是摔出去半米远，哇地一声哭出来，小手还在空中胡乱的抓着，然后紧接着一声步枪的脆响，那孩子双手顿时摊开，再也没了动静……
“吆西！吆西！早田君的枪法真的是准极啦！”
“哈哈哈，新野君！我们来比试比试！不过，每个人只能用50发子弹！不许耍赖！”
“可以，那就赌一瓶清酒！”
“好！现在开始！”
不远处，两个东瀛士兵就这样用最随意的口吻谈论着最冷血的赌约，这不禁让金满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他见过死人。赌坊里斗殴打死人的场面他见得多了，死了抬出去埋了就是。可眼下的情景是几百、几千个人站在一起，被一排排的用机枪扫倒，像割麦子一样！血压根就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喷溅到旁边人的脸上、身上、青石板的缝里，还有的溅到了他的鞋面上……那温热的、带着腥气的、黏糊糊的……血！
"太…太君……"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这……这是……"
少佐没搭理他，只是双手按在身前的指挥刀上，和中佐一起看着这炼狱般的场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金满的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老赵被推出去时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像钉子，此刻正一根一根扎进他的肉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人都是他指认出来的！地窖里的人、巷子里的人、混在人群里的伤兵……都是他金满一个个点出来的！
如果……如果……
金满打了个寒颤，他不敢继续想下去，冷汗顺着脊梁直往下淌……
不能停！不能让这些东瀛人觉得自己没用了！没用了的人，下场就和倒在地上的这些人一样了！！！
金满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广场上移开，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那副谄媚的笑，点头哈腰的对着中佐和少佐压低声音说道："太君……太君，小的还知道一个地方！城南有个女子学校，里面……里面全是年轻姑娘，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细皮嫩肉的……
中佐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赞许，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件工具……一件还能用、但随时可以扔掉的工具。
“斋藤少佐！可以带上你的人去放松一下……嗯……”中佐微抬下颌说道，
“卡以谷 阿里嘎多狗砸以马斯！”少佐利落的低头感谢道，然后看向一旁的金满道："前面带路！"
金满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转身，腿还在抖，但步子迈的急切，他得像条哈巴狗一样跑在最前面，得表现出自己的价值，得让这些东瀛人觉得他金满还有用……因为有用的人才能活！
女子学校在城南，离广场倒是不远。路上经过一条小巷时，巷口堆着几具尸体，有个老太太还趴在一具年轻男人的尸体上哭，哭声嘶哑得不成调，那少佐眉头皱起，一旁的士兵冷漠的举枪朝着老太太开了一枪，那老太太身子猛地向前一扑便没了动静。金满看都不敢看一眼，低着头快步走过，鞋底踩进一滩血水里，发出"吧唧"一声，让他差点滑倒。
到了学校门口，铁门紧闭着。金满冲上去拍门，边拍边喊："开门！开门！皇军来了！都出来！"
里面自然是没人应的……
少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两个士兵上前，先是推了推铁门，发现里面锁着，便来到门的两侧转轴处，将两枚手雷塞进大门转轴和立柱的缝里，拔下保险后立刻退回。只听一声巨响，铁门应声倒下，重重的拍在了地上。
“去吧！”斋藤一抬手，身后的东瀛士兵顿时哇哇的怪叫着往学校里冲去，金满跟在后面，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从没想过自己将东瀛士兵带过来后，那些女学生的下场会是怎么样的，他只知道将这里有年轻、漂亮的女学生这个"情报"献上去，东瀛人就会高兴，就会觉得他还有用。
院子里原本静悄悄的，教学楼里传来隐约的哭声，此刻随着东瀛士兵冲进楼里，尖叫声瞬间炸开！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站在走廊上一边挥手，一边高喊着：“你们滴！这里！！我们滴！那里！！”
“搜嘎！！搜嘎！！”
“哇哈哈哈哈！！”
金满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带路的功臣"，而不是一个引狼入室的畜生。他听见楼上传来哭喊，听见桌椅被掀翻的声音，听见士兵们猖狂的大笑。有个士兵拖着一个女学生从教室里走出来，女学生拼命挣扎，头发散了，旗袍撕破了，脸上全是泪。那士兵狞笑着，嘴里说着金满听不懂的话，用力的把她往院子角落里拖去……
金满别过脸去，不敢和那学生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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