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冬后，北疆的天暗得格外早，才过酉时，暮色就沉沉压下来，将整座战备司令部大院裹进一片昏沉里。院子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身形笔挺地立在寒风里，钢盔上映着廊灯的光，冷得像冰。主楼二层的会议室亮着灯，厚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出几缕暖黄的光，混着淡淡的烟味飘出来。
会议室里早已坐满了人。
长长的橡木会议桌擦得锃亮，倒映着头顶悬着的黄铜吊灯。两边坐的全是佐官以上的军官，深绿色的军装笔挺，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闪着光。左首坐的是作战部队的联队长、中佐们，一个个腰杆挺直，脸上还带着战场的风尘与杀伐气；右首是后勤、宪兵、情报各部门的主官，神色相对缓和，却也都带着几分凝重。有人手肘撑在桌上，手指夹着烟，袅袅的青烟盘绕着上升；有人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桌中央铺着的北部战区作战地图上，指尖顺着红蓝箭头慢慢划过；还有人时不时看向门口，靴尖轻轻点着地板，露出几分难掩的焦躁。
桌上的白瓷茶杯冒着淡淡的白汽，杯身上印着帝国陆军的樱花徽章。陶瓷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有的还冒着细碎的火星。空气里混着烟草味、马靴的皮革味和淡淡的墨水味，沉得像块铅，压得人胸口发闷。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会，是会战结束北部大部平定之后，战区第一次正式幕僚会议。藤田健次大将作为东瀛驻华夏北部战区最高指挥官，要亲自听取各部门战报，敲定下一阶段的全盘计划。从北疆南下到如今战火烧遍黄河北岸，东瀛的军队在华夏的大地上如流毒一般肆虐，虽然进攻势头目前看来十分凶猛，可参会人员心里都清楚，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华夏的主力军虽然退到了黄河以南，可留下的敌后的武装像埋进土里的草根，风一吹就冒出头来，炸铁路、袭据点、截粮道，没完没了。
走廊里忽然传来沉闷的皮靴声，由远及近，重重踩在实木地板上，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哗啦……”会议室的门被两名卫兵从两边拉开。
身穿大将军服的藤田健次走在最前面，藏青色披风搭在他的臂弯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在他的身后跟着四名近卫士兵，端着枪，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整齐的响声。
“起立！”坐在主位旁的参谋长高喝一声。
满室军官“唰”地齐齐站起身，靴跟一碰，发出清脆的共鸣。所有人都挺直腰板，右手紧贴裤缝，行着标准的军礼。藤田健次走到主位上，将披风递给旁边的卫兵，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后微微颔首，缓缓落座。他五十岁上下，面容削瘦，下颌线紧绷，嘴角天生往下撇，是久居上位才有的不怒自威。征战半生，他身上带着股沙场磨砺出的威压，只一眼扫过去，原本就肃穆的会议室里，空气又沉了几分。
“诸位请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低沉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众人应声坐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杂音。藤田拿起桌上的一份战报摘要，指尖翻过泛黄的纸页，慢慢开口：“自开战以来，各位率部奋战，连下北部数十城，击溃华夏正规军数十万，将战线稳步推到了黄河一线。这份战果，来之不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许：“第三师团在正太线的扫荡、独立混成旅团的治安强化、宪兵队的城内清理，都做得很不错。尤其是城南片区的肃清行动，彻底消除了城内的不安定因素，为后续建立地方维持会打下了基础。在座的各位，不愧是我大东瀛帝国的骄傲！此战的功绩，我会悉数整理成奏报，上呈天皇陛下，请陛下为各位颁发嘉奖令，以彰功勋。”
话音刚落，坐在左首第一位的佐藤中佐立刻站起身，再次立正行礼，声音洪亮：“多谢藤田长官栽培！我等必当再接再厉，为帝国尽忠！”
“为帝国尽忠！”众人齐声附和，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军人特有的狂热劲头。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天皇的嘉奖，对帝国军人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足以让他们在家族、在同僚面前抬一辈子头。
藤田摆了摆手，示意佐藤坐下，让右手首座的南田次郎开始发言。
南田中将按着桌面起身，正要开始讲下一阶段的治安强化与扫荡计划，坐在他身旁的一个人忽然站了起来……是石井寿。
石井寿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却带着十足的力道：“藤田长官，各位同僚。在下有一言，关于北部战区的第二阶段整体军事计划，想在此提请审议。”
他穿着军医少将的军服，戴着一副细框圆眼镜，看着文质彬彬，和周围一身杀伐气的武官格格不入。他是陆军省防疫研究部的核心人物，一周前才从东京调过来，当时随身带着一份密封了三层的秘密方案。众人的目光“唰”地都落在了他身上，带着几分诧异。谁都知道，今天的会议核心是作战与治安，防疫这种后勤事务，向来都是最后提一句工作安排就结束了。没人想到，石井寿会在这个时候主动开口，而且一开口就是“第二阶段军事计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佐藤中佐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虽然石井寿对他而言是长官，但是作战的事，什么时候轮到防疫部门的人指手画脚了？可他没开口，只是看向主位的藤田大将，等着司令官的示下。
藤田健次抬了抬眼，深深看了石井寿一眼。他当然知道石井寿来的目的，也知道那份由陆军省直接转过来、盖着特级机密印章的计划。他没立刻表态，只是淡淡扫了全场一眼：“作战与治安的具体安排，后续参谋部会下发文件。你们先退下，有些事，我要和石井少将单独谈谈。”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石井寿一个管防疫工作的少将，什么时候比指挥作战的中将还要受藤田长官的重视了！？众人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却没人敢问半个字。帝国军队等级森严，不该问的绝不能问，不该知道的绝不能打听。反而是南田中将已经从自己的渠道获知了一些小道消息，知道石井寿的真实身份绝对不简单，所以此刻的他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反而侧头看向石井寿并点了下头，然后立正行礼道：“哈依！”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整理好军帽，依次退出会议室。皮靴声此起彼伏，渐渐远去。最后一个卫兵退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还顺手旋上了门锁。
“咔哒”一声轻响……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藤田健次和石井寿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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