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瞬间炸了！
"你们不是说干完活就放我们走吗？！"一个人声嘶力竭的吼道。
"畜生！你们这些畜生！"
"跑！快跑啊！"
有人往外爬，有人往土坡上冲，有人跪下来不住的磕头求饶……
枪声响了……
第一排人倒下去的时候，赵老汉正站在坑边，他看见身边那个跟他一起抬了半个月尸体的中年男人胸口炸开一团血花，直挺挺地栽进坑里……
他看见一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刚爬起来又被一枪打中后心，往前扑倒……
他看见翻译官就站在不远处，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赵老汉没跑……他知道跑不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枪口喷出火光，看着身边的人一排一排地倒下，像三天前广场上那些人一样。子弹擦过他的耳边，打在他身后的土坡上，溅起一蓬又一蓬土……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动了……
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肩，他闷哼一声往前倒去，半边身子悬在坑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坑底……坑里躺着几百具尸体，层层叠叠的，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有金满……
现在……又多了他们这两百多个埋尸人……
他看见坑底的老魏还睁着眼，像是在等他……
赵老汉笑了一下，他伸手抓住坑沿的土，想把自己撑起来，但胳膊没力气了。他松了手，整个人往前一倾，栽进了坑里，摔在了一具尸体上，那尸体软绵绵的，发出一声闷响。
赵老汉疼得眼前一黑，但还活着……
他听见上面传来更多的枪声，听见有人往下跳，听见士兵们往坑里扔手榴弹……
"轰……"一声巨响，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赵老汉被气浪掀得翻了个身，嘴里全是土……
他听见耳边有人在惨叫，但声音很快就被第二声爆炸盖过去了……
"轰……"
第三声……
第四声……
赵老汉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躺在尸体堆里，身上压着不知道是谁的胳膊，脸上糊着血和泥……
他想呼吸，但吸进去的全是石灰和硝烟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每咳一下，胸口就疼得像要裂开一般……
忽然，上面传来士兵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像是在说："吆西，差不多了！填土吧！"接着便是铁锹铲土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
成片的土石落下，砸在尸体上，砸在赵老汉的脸上、身上，把他一点一点掩埋起来，他伸出手，想推开身上的土，但手刚抬起来就被更多的土压了下去……
赵老汉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想起了他爹死了下葬那会，他也是这样站在坑边，看着人们往棺材上填土，那时候他哭得撕心裂肺，觉得天都塌了……
他想起了他爹下葬的那个晚上，娘坐在床上抱着他，哄他睡时哼的歌……
☆=☆=☆=☆=☆=☆
身边的那片旷野哟，
手边的枣花香，
高粱红了漫山岗，
妹儿我送你去远方……
☆=☆=☆=☆=☆=☆=☆
老赵想告诉娘，现在他没有哭，因为他马上就要见到娘了，他怕自己哭了被娘看见心里难受……
土已经埋到了他的胸口，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身边还有一张脸……是街角杂货铺的老板娘，她也还没死，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上面，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赵老汉听不见，但他猜得到……她在骂……
骂这些畜生……
骂这个世道……
骂老天爷不长眼……
土埋到了她的脖子，她的眼睛还睁着，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天……然后土盖过了她的脸，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老汉也看不见了，土盖住了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他最后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石灰、血腥、腐烂和泥土的味道。
他心想，就这样吧……
至少，他和老魏埋在一起……和那个老板娘埋在一起……和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好人坏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埋在一起……
"不安定因素"嘛……死了，就都安定了。
铁锹还在铲土，沙沙沙，沙沙沙，像秋雨落在屋顶上……
土一层一层地盖上来，把坑逐渐填平，把上万条人命盖在下面，把这场屠杀也盖在了下面……
士兵们填完土，踩实了，又在上面撒了一层石灰。
翻译官站在坑边，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朝士兵们挥了挥手，队伍集合，开拔。军靴踩在黄土上，发出整齐的声响，渐渐远去。
乱葬岗上安静下来，只有乌鸦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它们落在地上，歪着头，用爪子刨着松软的土，风一吹，满城的尸臭味又浓了几分。
夜深了，没人知道坑底还有个人活着……
赵老汉被压在几具尸体下面，多少有些空隙，附近的土填得也不严实……士兵们赶时间，草草填完就走了。只是他身上的伤很重，肩膀穿了，肋骨可能也断了几根，但他还有一口气……那口气吊着他，像一根细线，拴着他和这个世界。
老赵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一天……
他忽然听见上面有动静……不是士兵，是野狗！是野狗在刨土，爪子扒拉着松软的黄土，发出"沙沙"的声音，接着是撕咬声，呜咽声，争抢声。
赵老汉浑身僵硬，他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知道，只要一动，野狗就会发现他。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听着野狗在头顶不远处撕咬尸体，血水流到了他的脸上，腐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子，他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野狗们闹了一阵，似乎吃饱了，便渐渐的散了，留下了两三个刨出来的坑，这让赵老汉缺氧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
又过了很久，久到赵老汉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听见上面传来一个声音。
"还有人活着吗……还有人活着吗……"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是个女人的声音。
赵老汉想应，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他用尽全身力气，动了动手指，在土里抠了一下。
上面的声音忽然停了，接着是疯狂的刨土声！
"有人！这里还有活人！快！快来！！"那女人轻喊道，然后就是几双手一起刨土的声音……
土被扒开，月光透了进来……
赵老汉看见几张脸……都是城里的人，有老有少，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满是泪。他们看见赵老汉，愣了一下，随即七手八脚地把他从土里拖了出来。
赵老汉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喘一口，胸口都疼得像要裂开……
他躺在那看着天上的月亮，圆圆的……惨白中透着一抹黄，像极了一块玉米面饼子……
"那里还有个活着的……还有个活着的！"有人哭着说。
于是众人又七手八脚的将另一个幸存者从坑里连拖带拽的弄了出来……
赵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坑……坑已经被刨开了一个角，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尸体……
恍恍惚惚间，赵老汉在里面好像看见了自己那死去的孙儿……
“活着…我还活着……”赵老汉望着天上的月亮如是想着。
“活着真好啊……”
赵老汉闭上眼，他还活着……
可他感觉自己还不如死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