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把脸埋进缸里时，孟照没有立刻抬头。
水沿着额头和脸颊压下来，偏偏口鼻前空着小小的一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闷闷的，像躲在被窝里。
第四息，左边破了。
水呛进鼻子，他猛地抬头，咳得眼睛发红。
洪七蹲在旁边数：“四。多一息。”
“你数慢点。”孟照说。
“那不成。郑娘子发现，连我也骂。”
这已是进药堂的第八天。
孟照掌心结了硬痂，曲指时仍疼，包扎换成了薄布。陆青梨拆了吊带，仍不能提重物。温须养活了大半，最早那碟结出的药囊已能分用，门外抬门板来的病人渐少。
他的工钱一天六钱，每过一日，离钱家那条船便近一点。
每日早晚看火，下午到河工馆，剩下的工夫，他都在与这一小团气过不去。
避水诀不难记，难的是气不能只往外冲。口鼻外那层薄膜，厚一点呼吸滞住，薄一点便裂，头一转还会歪。
郑娘子没给他长篇讲道理。
她拿一只葫芦按进缸里，让他看气泡怎样贴着葫芦口。
“你总想把水顶开，顶得动这一缸，顶得动河吗？”
孟照摸着葫芦，沿着圆肚子比了一圈，忽然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他再入水，这回没使劲推，只让气沿脸颊贴紧，护住口鼻。
四息，五息。
洪七的声音隔着水传来，模模糊糊。
数到十二，孟照胸口发闷，抬起了头。
“十——”洪七咬住舌头。
“十二。”郑娘子在后头说，“你小子还真给他数慢了。”
洪七一缩脖子，孟照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角有点发酸。
郑娘子递来毛巾。
“今天到这儿。明日练转头。别觉得学会了，去河里找死。”
孟照擦净脸，嗯了一声。
傍晚轮到给温须收火，小火不肯回碗。
它绕着孟照左手转，仿佛闻着什么新鲜气味。孟照刚练完避水诀，指尖还留着一点没散的水行灵气。
“这个不好吃。”
火偏要凑。
孟照把手抬高，在指尖撑开一个指甲盖大的泡。泡不护口鼻，仅能玩，平日散诀便破。
小火伸头去舔。
气泡抖了一下，往孟照掌心缩。
几乎同时，识海里的陶碗轻轻一响。
碗沿原先那道白痕，泛起淡淡的水光。孟照下意识照收火的法子一引，掌心一凉，泡没破，顺着他的手指滑进去，落在碗的另一侧。
火苗忽然不动了。
孟照闭上眼。
碗中有一簇火，旁边多了个圆圆的小泡。火向东，它就往西；火退开，它又偷偷挪回来，贴在温热的碗壁上。
孟照试着散去避水诀。
泡还在。
他心跳得很快，重新念了一遍口诀，又停住。
还是在。
“原来不止是火……”
他把小泡放出来。
那东西刚落在手上，便裹住了他一根指头。里面亮闪闪的，指甲和掌纹都放大了一圈。孟照一动，它就跟着走，挤扁了也不肯散。
小火凑过来。
泡骤然鼓大，将孟照整只左手包住。火碰上薄膜，嗤地起了一点雾，随即退开，火尖抖个不停。
孟照掌心一疼。
不重，像被两个人扯住两边袖子，同时往外拽。
“都松手。”
没一个听。
他只好把火先收回陶碗。小泡渐渐平静，却仍扣着他的手，薄膜一鼓一鼓。
陆青梨过来取药碟，恰好看见。
“避水诀？”
“刚学会。”
“厉害啊，手都不沾水。”
她从碟边舀起一点药液，滴在薄膜上。药液顺着弧面滚下来，一滴没碰到孟照。
可泡里也没什么地方放手了。
孟照试着把它抹开，它紧紧攥着指头，越拽越往里面缩。
陆青梨看了片刻，忽然道：“你让它松一点，别把自己憋死。”
“它听得懂就好了。”
孟照把左手伸进水盆，泡果然舒展开，仿佛总算到了该待的地方。他慢慢往回抽，水膜跟着退，迟疑地留在盆沿。
小火从碗里冒出个尖。
泡立刻又跳回孟照手上。
陆青梨捂住了嘴。
“这一个怕那一个？”
孟照望着自己的手，最后也笑了。
“一个什么都往嘴里塞，一个恨不得把自己包起来。”
当天晚上，他没有再给两个小东西喂同一缕气。
火走旧路，小泡依着避水诀走另一条气路。分别用都很稳，同时放出来，灵气便挤在左臂打架。
他练了一回，左肘酸得抬不动，只得停下。
小泡却趴在水碗沿上，一动不动地等着他。
孟照看着它，忽然想到那夜的河水。
他把脸慢慢靠过去。
泡沿着鼻尖铺开，裹住口鼻。这次不用他死死盯着口诀，薄膜也没立刻歪。他侧了侧头，泡跟着转，凉丝丝地贴着脸。
孟照伸手将窗推开。
夜风吹进来，薄膜打着颤，却没破。
他望着院角那只水缸，站了一会儿，取了件干衣服，去敲吴伯的门。
“吴伯，帮我在缸边站一会儿。”
门里静了静。
“大半夜，又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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