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团被孟照看得往后缩,缩到最后,只剩一条水亮的细尾巴。
牛车晃了一下。
它挂不住铁钉,啪地落在地上。小火立即往下一扑,孟照赶紧合拢手指。
“别什么都吃。”
地上的水珠一阵乱滚,滚过车辙,又停住。里面有东西拱了两下,顶出一对细得快看不见的翅。
陆青梨从车上探头。
“霜蛉。柳湾这边多。”
“虫?”
“嗯。天冷便结水衣,翅膀藏在里面。搁边上就行,别踩着。”
孟照用枯叶托起它,放在柳树根。刚收手,那团水又贴上了他的鞋。
小火从指缝里探出来。
水团登时不动了。
孟照往旁边挪一步,水团便跟一步。小火往前偏,它就缩。两团小东西隔着一只草鞋,谁也不肯先走。
赶车的老汉乐了:“它稀罕你身上暖和。往年霜降,我灶台上净是这个,菜汤里也掉。”
孟照看看霜蛉,又看看手里的火。
“听见没有,人家借个暖。”
小火扑高半寸。
“不分你的饼。”
火尖慢慢落下去。
他从树根拾了半截空芦管,把霜蛉引进去,塞在车上的草垫里。小火也被他放到芦管旁,隔了两指宽。水衣渐渐薄下去,里面的翅伸展了一点。
孟照蹲着看了片刻。
会怕、会馋的东西,原来河边就有。
可小火是他亲手施的。他知道口诀,知道灵气从哪条经脉走,过去四年烧出来的火,没有一簇会追着饼跑。
他试着再掐了一遍指诀。
左手食指冒出一缕黄焰,没等成形,芦管旁的小火便扭过来,一口把它卷了。两簇火合在一起,原先的细红边稍稍亮了亮。
孟照怔住,接着笑了。
“倒省得带两张嘴。”
这时梁三把他的包袱扔上车。
“笑什么,手还要不要了?”
包袱落在孟照脚边,露出半件旧棉袄。他弯腰拾,梁三先按住了他肩。
“到了城里,先治手。工钱我都结了,你可别回来讹我。”
“不是说死了我娘掀你坟?”
“活着更会掀。”
梁三把棉袄往他身上一裹,连人推上牛车。
老周从船边过来,递给他一双干草鞋,没说什么,只指指那只伤手,又指指河城。
孟照点头。
车走出几丈,他回头看。梁三还站在柳树下,弯着腰,像要捡什么。孟照正要喊,梁三已经从泥里拔出一枚船钉,擦了擦,收进怀里。
十八两。
刚才问过老周,钱家的小篷船开价十八两,讲得好,也许能少一两。连上新结的工钱,他手里凑得出十一两。
还差七两。
孟照将包袱往身后挪,让肩膀靠得舒服些。小火趴在芦管旁,朝他的方向蜷过来。
“到了城里,咱们都少吃点。”
火苗猛地竖起来。
陆青梨抱着药,在旁边笑得肩头发抖,随即疼得直吸气。
河城比孟照记得的冷清。
卖糖的摊子收了,茶棚空了半边,往日赶早集的青石街上多了好些铺盖。有人裹着被子坐在门外,口鼻罩着布,呼出的气却很淡。
牛车过济春堂时,门外排了两道队。左边长,右边短,短队里好几个人被抬在门板上。
陆青梨没等车停稳,抱着药便下去了。
孟照跟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喊:“陆姑娘回来了!”
紧接着,一个留短须的中年人冲出来。眼下两团青黑,手里还攥着一条布巾。
他看清陆青梨,只问了一句:“伤哪里了?”
陆青梨原本走得很快,被这一问,反而站住。
“肩膀,撞的。爹,药只剩三囊好用,还有一囊裂了,我也带着——”
“先给吴伯。手伸出来。”
“后院的母引是不是快死了?”
中年人没应,伸手握住她的腕。指头搭上去,眉头就皱紧。
陆青梨声音低了:“我没丢在路上。真没法全拿回来。”
孟照站在门外,脚底的草鞋渐渐湿了。他想起梁三给的那块干饼,想替她说一句,话还没出口,那中年人已经把女儿往身前拉了半步。
“回来就好。”
陆青梨抿着嘴,没有哭。她把厚毡交出去时,包药的绳子却缠在手指上,解了好几回。
中年人替她解开,才望向孟照。
“是船上的兄弟?”
“孟照,火工。”
“进来。”
他看见孟照裹得歪歪扭扭的右手,朝后堂喊了一声:“热水,伤药,再拿两碗面!”
“我这手不打紧。”
“打紧不打紧,看完再说。”
陆青梨经过孟照身边时,小声道:“别跟他争这个,白费嘴。”
孟照便不争了。
后堂比外面暖和。一名白眉老药师给他挑净木刺,敷了厚厚一层药膏。他疼得腿发颤,瞧见墙上那幅“济世活人”,忍不住问:“吴伯,您这药是不是专治嘴硬?”
吴伯低头缠布:“治得了。你再硬一句试试。”
孟照老实闭嘴。
面端上来时,陆青梨已经被她爹带去里间。她的面搁在另一边,卧了两个鸡蛋。孟照这碗也有,沉在底下,筷子一挑便露出来。
他没先吃蛋。
袖里的小火扒着碗沿,火尖一点一点,想凑近那块葱花油。孟照夹起一小块面皮,吹凉,搁在桌边。小火卷走了,躲到碗后头吃。
“火精?”
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灰绸袍,鼻梁架着一副磨得透亮的水晶镜,手边放着只细颈白瓶。那人看了看孟照裹伤的手,又望向桌后的火。
“河上捡的?”
孟照把面碗往身前挪了挪。
“家养的。”
灰袍人笑了笑,没有伸手。
“卖不卖?”
他将白瓶放到桌上,屈起一根手指。
“十六两现银。不要你这碗,也不问你在哪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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