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照急忙去摸怀里的木匣。
匣盖一滑，没掀开。缠着药布的右手夹不住，左手又怕一松，碟下的火立刻灭。
陆青梨已经替他打开。
“张嘴。”
她掰了一小粒赤髓，塞进他嘴里。
热意缓缓化开。孟照背上全是汗，等那一点热气走到左掌，小火才重新贴稳。
碟里的红丝没缩回去。
陆父蹲了下来。
他先看铜叶，再将两指搭在孟照左腕上，等了片刻，眉头渐渐展开。
“你一送气，它就旺。往回收气，它会回去吗？”
“试过，收进去了。”
“不必全收。像吸一口气，再吐出去，试试。”
孟照照他说的做，气刚回转，胸口便一闷。
“慢。”陆父松开手，“你平时只往外烧，没练过回息。急什么。”
他搬来一张凳子，让孟照坐下。陆青梨想端走小碟，孟照摇头，把它放到膝前的木架上。
气从丹田升起，循左臂出去，再沿原路收回。
小火没有被整个拉进碗里。它像伏在水面的小船，随那股气起落，刚才险些熄灭的边缘反而稳住了。
孟照试着停下一息。
火仍在暖碟。
他不必每一刻都拼命把自己往外掏。
“记住这个感觉。”陆父说，“这不是我教你的法术。你把同一门小火术用了几年，出气会，收气也该会，只是从没人叫你练。”
孟照没应。
他耳边嗡嗡的，像一直关着的窗开了一条缝。过去行气到左肘，总有个涩处，热气挤过去就散。此刻小火随回息往内一贴，那点涩意竟慢慢化开了。
他试着摊手。
火分出细细的一绺，缠在食指上，又顺着他的意思落回碟底。
这次没有烧过头。
陆青梨看了看铜叶，将另一只空碟放过来。
“这里也行？”
孟照分出一点火，托住第二只碟。
两碟相隔半尺。一边暖些，一边凉些，他能清楚感觉到，只需在心里轻轻一收，过旺的那边便矮下去。
小火的本体伏在两碟之间，火尖东偏一下，西偏一下，像忙得腾不开手。
孟照低头看它，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
四年。
他烧了四年的炉，挨过多少句“火大了”“火小了”，连他自己都以为这辈子不过是等梁三赏一条船。
原来还能这样。
吴伯回来，正看见碟里的小囊。
他弯腰，用竹签挑起一缕红丝，对着天光看。根里的青灰褪了一段，露出细如发丝的红脉。他又摸铜叶，明明还没有先前的炉火热。
“脉火养根……”他喃喃道，白眉越挑越高。
“这片能分。”
陆父点头：“先养在小器里，别一股脑全挪。”
他们将母引分开，两撮放进暖碟，其余仍养在药鼎里等着轮换。陆青梨持剪，吴伯端碟，孟照只守住火，谁都没再说多余的话。
第一碟长稳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最后一只好药囊被陆父留下，另装进温盒。裂损的那只检查后，药液已经浑了，吴伯将它剪开弃去，没有混进好药里。
母引还不能立刻救满城的人。
可不必眼看着它死了。
陆父将那只留下的好药囊交给陆青梨。
“碟里的还得养。先拿这个救急，不用再给母引留了。”
陆青梨带着温盒出去，过了许久才回来。脸上没有笑，眼睛却亮了些。
“廊下那个孩子，能咳了。”
孟照望向她。
“咳出来，就有救？”
“至少药能进去了。”
她坐在旁边，把一碗新蒸的蛋羹递给他。里面放了很细的葱花，边缘整整齐齐，没被勺子搅过。
“吴伯蒸的。”她先说。
孟照刚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陆青梨看看他，终于笑了。
小火闻着蛋香，先把两只小碟底下的火各稳住一绺，本体才向孟照伸过来。
“你比我还讲规矩。”
孟照舀了一点，凉好，递给它。
火尖轻轻拱着勺沿，没再扑高。
陆父走过来，将两块碎银放在桌上。
“二两，算今日养药的酬劳。河上的事，多谢你，青梨送你的东西另算。后头想请你再留十日，每日六钱，早晚各看一个时辰火，其余时候养手、练功。”
孟照没立即接。
“住哪儿？”
“东厢空着。”
“还有一张床吗？”
陆父看了他一眼。
“接家里人？”
“我娘在上游给人缝衣。下雪前我想接她来住几天，看看城里的灯。”
“房里只有一张床。你要不嫌伙房窄，那里能搭张铺。”
孟照点了头。
二两银子收进掌心，沉得很实在。十日若都做完，买船的钱便够了，还能给娘留一身棉衣。
他低头看了眼火。
小火趴在勺背上，慢慢舔那点蛋羹。
“我还想学门水上的法术。”孟照说，“买船之后要用，最好落水也死不了的。”
陆父笑了。
“那得看你落在哪条河。西街的河工馆教避水诀，入门便宜，学会不易。你这手先养好。”
孟照将“河工馆”三个字记住。
入夜前，吴伯将已退去霜线的两撮根须移进浅盆，用文炭接着暖养。孟照收了火，守在旁边看过一刻，细梢仍舒展着，这才松口气。
“它替根通了脉，寻常火能接住了。”吴伯把最后两片铜叶贴好，“夜里我守。明早你再来养鼎里那些，别起晚。”
陆青梨替孟照收拾好东厢。窗边的芦管动了一下，里面那只霜蛉探出头。孟照差点忘了它，忙把管子移到背风处。
小火隔着半张桌子看它。
霜蛉试着展开翅，一边舒开，另一边却粘着。孟照端来温水，陆青梨托住芦管，把那层干了的水衣慢慢化掉。
小虫抖抖翅，从管口钻了出来，飞到窗纸上。
孟照把窗推开一指。
它没有立刻走，绕着那点火转了两圈，最后落在窗外的梅枝上。
“冷了再来。”孟照说。
小火往桌子中央挪了挪。
陆青梨忍着笑，将窗关上。
她走后，孟照解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张皱纸和半截炭条。他写字慢，右手又伤着，左手写出的“娘”字歪歪扭扭，占了大半行。
他看了一会儿，在下面接着写。
钱快够了。
停了停，又添上：船名听你的。
小火立在纸边，照得那几个歪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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