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烈焰》
十月十八日,清晨的风带着一股异样的燥热,吹遍圆明园每一片湖山。
石守山天未亮便醒了,倚在石窑洞口的荒草之间,静静谛听园中的动静。石小栓蜷缩在他身侧,小脸埋在破旧的布褂里,睡得浅,稍有响动便会轻轻颤动。连日潜伏,祖孙二人早已习惯了随时绷紧神经,只是今日空气里,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远胜先前所有时日。
昨夜,英军骑兵整夜在园内巡行,马蹄踏碎御道的寂静。传令的号角一声接着一声从海淀营地传来,一队队士兵手持火把、油桶,分头奔赴各座殿宇。联军已经敲定了焚毁的次序,以九州清晏为核心,向四周扩散,将圆明园、长春园、万春园的主要殿宇一并付之一炬。法军并未参与纵火,只在园外驻守观望,任由英军执行这场毁灭。
天光大亮,惨白的秋阳悬在树梢。
最先的火光,自九州清晏升起。
那是圆明园的核心,帝王驻园理政、起居寝卧的所在,殿宇连绵,复道相连,无数紫檀、花梨木构,雕梁画栋,层层叠叠。士兵将浸透油脂的柴草堆放在殿门、廊柱之下,火把一抛,火苗腾地蹿起,瞬间舔上木柱。
“轰。”
第一簇火焰炸开,黑烟滚滚冲天而起,直直刺入秋日的晴空。
石守山猛地攥紧拳头,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林木望向那片升腾黑烟的方向。
火舌顺着木梁向上攀援,雕饰繁复的斗拱、彩绘的梁枋,本是经年风干的良木,遇火便迅猛燃烧。赤红的火焰在殿宇之间游走,窗棂、隔扇、雕花屏风,转瞬便化作一团团跳动的火球。燃烧的木料不断崩裂,发出噼啪爆响,巨大的木构件烧至炭化,轰然垮塌,扬起漫天火星与黑灰。
“爷爷!起火了!”石小栓被爆响惊醒,猛地坐起身,瞪圆双眼望向浓烟升腾之处,声音带着惊恐的颤音。
石守山伸手按住孙儿的肩头,没有言语,目光死死锁定那片火海。
劫掠之时,损毁的是器物珍宝;而此刻大火吞噬的,是殿宇本身。一梁一柱,一椽一瓦,几代匠人耗费数十年营造的木构殿堂,在烈火之中一寸寸化为焦炭。
从石窑的洞口望出去,老人能看见的,只是园东南角升起的那一柱黑烟。一柱,两柱,不多时连成了一片。他看不见整座园子,也听不懂远处那些异国的号令。他只知道,从今日起,这座他十五岁起一锤一錾参与筑造的园子,要被火一口一口吃掉。
风把焦糊的气味送进窑洞。那是木头、丝帛、纸张、漆器混在一处的味道,是他闻了一辈子的园子的味道,如今烧成了灰,反过头来呛他自己的肺。石小栓呛得直咳,石守山解开破旧的衣襟,就着窑里积存的最后一点水打湿了布,捂住孙儿的口鼻。
远处传来殿宇垮塌的第一声闷响,地面微微一颤。老人闭上眼。他这一生听过的声响不算少:錾子咬进石头的叮当,水法开动时满池的哗哗,上梁那日百工齐喊的号子,还有正月里园中隐隐的钟磬。而今日这一声,是它们全部的反面。
他伸手摸出怀中那块汉白玉番花残片。石头不怕火,烧不焦,也烧不化。可他知道,从今夜起,这座园子再没有一处完整的屋檐,再没有一根不塌的梁。石头留下来,也只是留下来做碑。
石小栓在他怀里小声问:"爷爷,火什么时候能灭?"老人没有回答。他答不上来。
窑外的火声,一阵密似一阵。三日不灭的大火,已经点燃。
石守山不知道这场火要烧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在同一片升起的黑烟底下,另有一双异国的眼睛,正远远望着这座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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