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异客》
十月十八日,天还没亮,海淀的营地已经醒了。
法兰西随军传教士皮埃尔·莫朗,是昨夜在军中会议上知道这件事的。英军统帅格兰特奉额尔金之命,将于今日举火,焚毁圆明园。法军统帅蒙托邦拒不受命,法兰西的兵不参与纵火,只在园外设防。消息在营中传得极快:有人拍手称快,说这是给中国皇帝的教训;有人皱眉不语;也有人在灯下把抢来的瓷器一件件包好,唯恐路上磕坏。
莫朗去找过一位参谋。他说,那座园子里有一座藏书楼,有几代人抄校的书,也有我们自己先辈亲手参与营造的殿宇。参谋看着他,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参谋说:神父,这是命令。他们扣押了我们的人,三十九个人,放回来的时候只剩二十几个,还有人死在牢里。额尔金勋爵要的是报复,也是威慑——要让条约明天就能签字。
莫朗还想再说。参谋打断了他:"您要劝,就劝您的上帝去。"
他退回自己的帐篷,一夜未眠。
他今年四十七岁,法兰西人,里昂城外一个乡村神父家的孩子。二十四岁那年,他在修道院的旧书库里翻到那册抄本,从此再没放下。
他东来的时候,随身带着它。他想亲眼看一看先辈笔下的那座园子:水法喷珠,十二兽首轮流吐水,汉白玉石柱立在秋阳底下,柱身上凿着番花与卷草。
他看见的是车板上码着的兽首,是撕碎的锦缎,是垫在马槽底下的宋版书,是兵士腰间挂着的一串朝珠。
天亮了。他走出营地,独自往园子的方向去。
法军的哨兵在园外设了卡,却没有拦他——一个不持枪的神父,没有拦的必要。他站在园墙外的土坡上,看见一队队英军士兵扛着油桶、抱着柴草,从大宫门涌进去,分头散向各处殿宇。有人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张纸,对着殿宇比划:定点,划片,编号。
他认出那是图纸。先辈们当年也是拿着图纸,在这里一寸一寸地量、一寸一寸地建。
风里有干草和油脂的气味。日头升起来了,惨白的一轮,挂在树梢上。
园东南方,升起第一柱黑烟。
莫朗站在坡上,一动不动。他想起蒋友仁信里写过的一句话:若有一日我能归国,我要把这里的水法讲给你们听,你们会以为我在说梦。
如今这里要变成灰了。先辈们造的,他们的后人来烧。
他缓缓跪下去,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不是在替这支军队祈祷——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他是在替一座救不了的园子送行。
就在这时,远处园墙根下的荒草动了一动。
一丛半枯的野草后面,露出一头白发,很快又缩了回去。那是一个中国老人,怀里搂着一个孩子,趴在石窑洞口向这边望了一眼。隔着半园晨雾,隔着两国的兵戈,两双眼睛碰了个正着,谁也不认识谁,谁也看不清谁。
莫朗望着那处草丛,很久没有起身。
他知道那老人是谁——不是姓名,是身份:那是这座园子的人,是把一辈子凿进石头里的人,是今天要失去一切的人。
而他自己,是另一群人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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