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长春园的林梢,工地上叮叮当当的錾凿声渐渐稀疏下去。酉时收工,匠役们洗去手上厚厚的石粉,三三两两返回工棚。白日滚烫的石料慢慢散出余温,晚风穿过尚未完工的西洋石柱拱券,带起一阵细碎的呜呜回响。
石头跟着师父陈德山回到石作匠人歇宿的矮棚。棚屋以杉木搭架,苇席覆顶,地上铺着干草与粗布被褥。一盏陶碗油灯搁在木墩上,灯芯跳动,昏黄光晕只笼住小小一方角落,棚外便是沉沉夜色,远处宫苑方向,偶有几点灯火遥遥闪烁。
陈德山打来了两瓢凉水,师徒二人洗过手上嵌进纹路里洗不干净的石屑。白日繁重劳作过后,浑身筋骨酸痛。石头靠着棚柱坐下,白天盘旋在心间的疑惑,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师父,那些奇形的楼宇,卷涡、拱券,咱们从前修庙宇宅院,从来不见这般模样。这些楼,究竟是谁画出来的图样?”
陈德山伸手拨了拨油灯的灯芯,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寸,灯花噼啪轻响。他脸上皱纹被光影割得深浅分明,指尖摩挲掌心层层叠叠的老茧。
“画下这些图样的,是几位远渡重洋过来的西洋先生。只是你我无缘得见,他们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石头微微一怔。他原本以为,那些奇异图纸的主人,或许此刻还就在园子里。
“第一位叫郎世宁,意大利来的。”陈德山的声音放得平缓,如同讲述久远旧梦,“擅画海西线法,就是咱们常说的西洋透视。寻常咱们中国画,一山一水平铺铺开,远近不分大小。可他笔下的楼阁,近的便大,远的便小,线条收束往一处聚去,纸上看着平平一张,却像真能迈步走进去一般。当年西洋楼起造之初,便是由他勾画建筑的大模样,定下来这些拱券、涡卷、番花浮雕的格局。只是乾隆三十一年,他便过世了,距今已经二十余年。”
油灯摇曳,少年静静听着。
“还有法国人王致诚,画得一手极好的人物、走兽,也参与过西洋楼的装修图样。殿内墙壁、廊下装饰,不少纹样都出自他的构思。他比郎世宁晚走两年,也早已埋骨京城。”
陈德山顿了顿,又道:“还有艾启蒙,同样来自海西,精于雕刻纹样稿本,很多石柱上面的贝壳、卷草的画稿,便是由他起笔。乾隆四十五年,也故去了。”
“那造那些喷水的水法,又是何人?”石头想起白日远远望见的蓄水楼高大台基,心底满是好奇。
“那是蒋友仁,也是法兰西来的人。”陈德山点头,“郎世宁只管画图造房子,可喷泉流水、铜管暗渠这些机巧,他并不精通。是蒋友仁凭着书本推演,设计整套提水、输水的器械,才让海晏堂、大水法万千泉水得以喷涌。可他也在十几年前便已经离世。”
石头听得默然。原来造就这片奇异工地的几位先生,没有一个还活在世上。如今他眼前一凿一凿垒起的楼宇,不过是照着留存下来的图纸,接续前人未尽的工程。
正说话间,棚外传来脚步声。样式房两名匠人抱着一卷图纸,借夜色寻过来,要寻陈德山核对次日石柱浮雕的细节。匠人把长长的图纸在木墩之上徐徐摊开。
油灯之下,石头第一次完整看清西洋楼的建筑画稿。
不同于中式建筑图样只画平面、立面,这张纸上面,楼宇是立着的,远山向后退去,廊柱一根接着一根,越往远处,便越是收窄变小。线条循着看不见的一个点收拢,明明只是一张纸,竟生出深深的纵深感,仿佛那座尚未完工的殿宇就站在眼前。
石头探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常年打交道,只有石料、錾子、尺子。这般画法,是他闻所未闻。
样式房匠人指尖点过图纸上繁复的番花、贝壳纹样:“这一部分,便是照着当年郎世宁留下的底稿翻绘,再由咱们样式房改定尺寸,适配石料。石料长短厚薄,何处留榫,何处开槽,都要一一落实。洋人画得出模样,真正要立起高楼,还得靠咱们中土匠人的双手。”
陈德山俯身,指尖顺着图纸上石柱的轮廓慢慢划过。
“你瞧,图纸画得再精妙,纸上终究是虚的。纸上一笔线条,落到汉白玉石料上,便是千百锤錾凿。洋先生画下构想,样式房定准规制,最后,要靠我们石匠一凿一线,把纸上幻影,刻成实实在在的石头。”
石头俯身凑近,鼻尖几乎快要碰到纸面。纸上的拱券、涡卷、缠枝番花,一半是海西异域的奇巧,又悄悄揉进几分中式卷草的意趣。他这才懂得,这片园子,既不全是中土旧法,也非全盘照搬海外,是两重天地,揉在了一处石头之上。
样式房匠人核对完几处浮雕的尺寸,卷起图纸告辞离开,棚屋又重归安静。油灯油盏渐渐浅下去,光晕越发昏黄。
“这些洋人先生,漂洋过海万里迢迢来到中土,客死异乡,没能再回到故土。可他们画下的图样,还留在这里,由我们一辈一辈匠人接着往下做。”陈德山缓缓开口,目光投向棚屋之外,黑暗里,工地中一座座半成的石柱剪影静静矗立,“百年之后,人都要化作一抔黄土,唯有石头,能存得最久。”
石头坐在干草铺就的地铺上,脑海里不断回想方才铺开的那张透视图纸,回想师父口中那几位已经逝去的远客。他尚且不能全然明白何为中西交汇,可他记住一件事:纸上那些奇妙楼宇,不是凭空而来。是隔着山海的人绘下蓝图,再由无数像师父这般的匠人,以锤錾为笔,以白石为纸,一点点把构想,浇筑成眼前这片宏大工地。
夜风吹过苇席棚顶,沙沙作响。远处工地零星传来守夜更夫打柝的声响。少年闭上眼睛,耳中似又响起白日不绝于耳的锤凿叮当。那些已经故去的造园者,虽不能亲至工地,他们的心血,却已经藏进每一根石柱、每一道纹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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