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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urning of the Old Summer Palace

Chapter 4 /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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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of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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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The Burning of the Old Summer Pal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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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长春园的蝉鸣吵得满林都是。

海晏堂蓄水楼的高大台基横亘在工地北端,工字形楼宇层层叠起,东西两头水车房的木窗敞着,楼顶上便是那方名叫“锡海”的蓄水池,锡板严丝合缝包裹池壁,牢牢兜住百数十吨的积水。地下,一根根粗重的黄铜铜管埋入石砌暗渠,顺着地基缝隙四下延伸,如同潜伏在地底的脉络,连通前方扇形喷水池的十二座兽像石台。石头跟着师父陈德山,奉派过来修整喷水池边缘的压面石。

这一年蒋友仁早已故去,原先那套登攀水车时常出故障,园里便多用辘轳、水罐,由园户一罐一罐将水绞上楼顶锡海,蓄满之后,再凭高下水压催动整套水法。寻常日子并不常开喷泉,唯有御驾临幸,才提前数日人力提水,待水蓄足,开闸放水。Full novel: The Burning of the Old Summer Palac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石头先前只远远见过这一组建筑,今日走到近前,才真切体会到这份机巧的宏大。

喷水池呈扇形铺开,池心矗立一尊六尺来高的石雕大蛤蜊,满身卷草番花浮雕。水池两岸八字排开十二座石台,兽首人身的塑像安坐其上,铜铸兽首光润莹亮,石质身躯沉稳厚重,按子鼠、丑牛到亥猪的次序分列南北两侧。每一尊兽首口中,都藏着细小的出水孔,底下石台中空,暗管顺着基座接入地下铜管。

“这便是十二时辰水钟。”陈德山蹲在池边,指尖抚过石台上磨损的刻痕,“一个时辰,便轮到对应的兽首吐水。子时鼠喷,丑时牛继,一轮轮转便是整整一日。等到正午午时一到,十二只兽首齐齐喷射,那场面,才叫动人心魄。”

石头绕着石台缓步走了一圈,指尖轻轻碰了碰鼠首下方冰凉的石面。他见过江南园林的池塘流泉,见过山中奔涌的溪涧,却从未见过这般不靠江河山泉,单凭楼顶蓄下的一池静水,便能叫十二尊铜像按时吐水的奇景。

“水,从楼顶那处锡海一路下来?”石头仰头望向高高的蓄水楼。

“正是。”陈德山点头,“蒋友仁先生当年算定高低落差,造出这套机括。水盛在高台顶上,借地势往下压,顺着地下铜管奔涌,才从兽首口里喷将出来。水落回池内,又顺着石砌暗沟流回汲水池,往复循环。只是这套器械繁复,他过世之后,懂得完整修整的人越来越少,如今每一回开演水法,底下园户都要耗费整日功夫绞水。”

师徒二人和一众石匠,拿錾子细细修治池沿松动的石缝,将淤塞暗渠入口的泥沙杂草清理干净。石凿敲击白石,叮叮之声混着林间蝉鸣。石头弯腰,朝暗渠的石缝深处望进去,黝黑幽深,看不见尽头,只隐约闻见潮湿的水汽。他想象无数清水,就在这片泥土石块之下,沿着铜管默默奔涌,只待闸门开启的一瞬便迸发而出。

这一日,内务府传下话来,数日后圣驾将要巡幸西洋楼,命各处预备齐全,海晏堂水法务必演放。消息一传,整个工地都忙碌起来。水车房内外,园户们往来奔走,辘轳木轴吱呀转动,一只只大水罐被绳索吊上去,再倾入楼顶锡海之中。木轴日复一日转动,绳索磨得发亮,汗顺着园户的脊背往下淌,一桶又一桶清水,慢慢填满那方巨大的锡制蓄水池。

一连三日不停提水。待到演放水法那一日,日头渐渐爬到中天,将近正午。工地上匠役暂歇,不少人远远围在围挡之后,悄悄等候一睹水法盛景。石头也挤在人群之中,心口怦怦地跳。

管事太监一声令下,水闸缓缓开启。

地底暗渠之中,原本沉寂的水流骤然被释放。看不见的铜管之内,积水顺着高差奔涌,嗡嗡的闷响自地底下透出来,像是大地在低声呼吸。

先是南侧子鼠的兽首,一道银白的水柱骤然喷射而出,划成一道弯弯弧线,哗啦啦落进中央的大水池。水花四溅,碎玉一般四下飞散。片刻过后,丑牛接续喷水,一柱接一柱,按十二地支的次序轮番登场。水声此起彼伏,落入池中,激起层层涟漪。

蝉鸣仿佛都被哗哗水声压下去。

周遭的匠役、园户都敛了声息,目光全都落在那十二尊铜像之上。

日影一步步挪到正南,日晷的影子缩到最短——午时,到了。

只听地底铜管一阵轰鸣,一瞬间,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十二道水柱同时从兽首口中冲天而起。十二道银亮水流凌空拱起,一齐向着池心石雕蛤蜊交汇,千万道水花撞在一处,轰然巨响,水声滔天,几乎盖过盛夏所有蝉鸣。

漫天水雾腾空而起,被日光一照,半空中浮起淡淡的七色虹彩。水珠四处飞溅,隔着数十步,脸上都能感受到细碎清凉的水汽。池水被激荡得翻滚不休,万千水花跌落,层层叠叠,轰鸣不绝。

石头呆呆站在原地,张着嘴,看得入神。

他自小与石头打交道,见惯沉默不动的山石、梁柱、碑刻。可眼前,冰冷的铜、坚硬的白石,借着水的力量,竟活了过来。西洋传教士算就的高差,中土匠人凿刻的石台、铸造的兽首,深埋地下看不见的铜管暗渠,无数人的心血,在正午这一刻尽数绽放。

身边有人低声赞叹,也有人悄悄感叹,说这般光景,世间难得一见。

约莫半柱香之后,闸门缓缓闭合。轰鸣渐渐消退,水柱一道接一道矮下去,最后归于沉寂。只剩下池面水波还在轻轻摇晃,水雾慢慢飘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清凉的水汽。

人群渐渐散去,匠役重新回到各自差事。石头还立在原地,望着湿漉漉的兽首石台,耳边依旧回响方才那震耳的水声。

陈德山走到他身侧,肩头落了一层薄薄水雾。

“看见了?”

石头重重点头。

“楼是石头垒的,兽是铜铸的,可真正叫这地方活过来的,是水。”师父望着蓄水楼高大的台基,声音被残留的水声衬得格外沉静,“洋人出算学机巧,咱们中土匠人凿石、铸铜、铺埋万千铜管,两方心思凑在一起,才有这水法奇观。只是机括再精妙,也要人日日维护。一旦无人照看,铜管淤塞,石缝崩裂,这般盛景,便再也见不到了。”

石头望向高高的蓄水楼,又低头看向脚下被水花打湿的汉白玉池沿。日光晒在湿漉漉的石面上,腾起一缕缕淡淡的白雾。方才那漫天喷溅的水花,那轰鸣震耳的水声,已经深深烙进少年的心底。他还不懂何为机算、何为中西交融,可他实实在在看见了,百样手艺合在一处,所能造就何等壮丽的光景。

蝉鸣重新占据整片园林,锤凿叮当的声响,再一次从工地各处悠悠升起。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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