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瀛观雄踞大水法正北的高大石砌高台之上,倒凹字形的殿基铺展向东西两侧,十数根高大的汉白玉石柱拔地而起,撑起整座西洋钟楼式大殿。乾隆四十八年便已大体落成,往后数年,一直在补配石作、修整浮雕,打磨细部构件。高台之下便是大水法的石砌喷水池,再往南,观水法石屏风静静伫立,一整套西洋楼景观依山就势,铺展在长春园的北隅。
这几年石头渐渐长成青年,身形拔高,手掌上旧茧叠新茧,锤錾的功夫一日比一日扎实。打荒、糙做、细做、打磨整套工序,他皆已熟稔。寻常衬叶、卷草纹样,师父已经敢放手交给他独立处置。这一年,工地调拨人手,去往远瀛观高台之上,补配几根次要廊柱的雕刻,陈德山便把石头带在身边。
登上远瀛观的石台阶,站在高台之上放眼望去,整片西洋楼尽收眼底。海晏堂的蓄水楼、扇形喷水池、养雀笼的拱券门,层层铺向远方,林木掩映,殿宇错落。风从园外吹过来,掠过尚未完全收工的构件,石柱的涡卷柱头被日光照得莹白发亮。中券两侧那几根赫赫有名的巨柱最为夺目,柱身满雕下垂的葡萄藤蔓,枝叶缠绕,卷须舒展,一刀一凿活似正在石面上生长出来一般。
“这些巨柱,皆是房山运来的上等汉白玉。”陈德山伸手抚过柱身繁复的葡萄纹,指尖划过深浅凹凸的藤蔓,“这般大件石料,开采、转运、吊装,哪一步都耗尽心神。那几根主柱由掌案大匠亲手主持,咱们今日接手的,是两侧配廊的石柱,体量略小,却也半分马虎不得。”
石头面前平放着一根已经完成打荒、糙做的石柱坯料。石料敦实厚重,汉白玉质地细密温润,谱子已经用炭笔细细描画完毕:柱身外侧雕西洋卷草番花,内侧融入几缕中式缠枝,柱头涡卷层层回旋。这是石头入行以来,头一回完整独立承担一整根石柱的细做与打磨。
接过小錾与手锤,石头深吸一口气。先前他只做边角衬纹,如今要顺着谱子,把整根柱子的纹样一一凿刻成型。錾刃抵住石面墨线,手锤轻轻叩击錾尾,石屑簌簌坠落。高台之上风大,白色石粉被风卷起来,飘向台下的林木。周遭工匠各司其职,有的修整须弥座,有的打磨栏杆望柱,搭材匠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修整殿身的石质线脚,锤凿叮当之声,在高台之上此起彼伏。
白日光阴缓缓流逝。日头自东向西挪动,石柱的光影随之日渐偏移。石头弓着身子,目光紧紧锁在錾刃落处,手腕收放有度,刻卷草之时手腕放开,雕缠枝回环便缓缓向内收敛。刻到花瓣尖梢,锤势放得极轻,唯恐力道一重,便把薄薄石瓣凿断。汗水浸透粗布短褂,贴在脊背之上,额角的汗珠滚落,滴在石料上,转瞬便被白石吸干。
中途歇晌,师徒倚着高台的石栏杆坐下。低头能够望见大水法空荡荡的喷水池,远处海晏堂十二兽首的石台静静排列。
第五章《远瀛观》
远瀛观雄踞大水法正北的高大石砌高台之上,倒凹字形的殿基铺展向东西两侧,十数根高大的汉白玉石柱拔地而起,撑起整座西洋钟楼式大殿。乾隆四十八年便已大体落成,往后数年,一直在补配石作、修整浮雕,打磨细部构件。高台之下便是大水法的石砌喷水池,再往南,观水法石屏风静静伫立,一整套西洋楼景观依山就势,铺展在长春园的北隅。
这几年石头渐渐长成青年,身形拔高,手掌上旧茧叠新茧,锤錾的功夫一日比一日扎实。打荒、糙做、细做、打磨整套工序,他皆已熟稔。寻常衬叶、卷草纹样,师父已经敢放手交给他独立处置。这一年,工地调拨人手,去往远瀛观高台之上,补配几根次要廊柱的雕刻,陈德山便把石头带在身边。
登上远瀛观的石台阶,站在高台之上放眼望去,整片西洋楼尽收眼底。海晏堂的蓄水楼、扇形喷水池、养雀笼的拱券门,层层铺向远方,林木掩映,殿宇错落。风从园外吹过来,掠过尚未完全收工的构件,石柱的涡卷柱头被日光照得莹白发亮。中券两侧那几根赫赫有名的巨柱最为夺目,柱身满雕下垂的葡萄藤蔓,枝叶缠绕,卷须舒展,一刀一凿活似正在石面上生长出来一般。
“这些巨柱,皆是房山运来的上等汉白玉。”陈德山伸手抚过柱身繁复的葡萄纹,指尖划过深浅凹凸的藤蔓,“这般大件石料,开采、转运、吊装,哪一步都耗尽心神。那几根主柱由掌案大匠亲手主持,咱们今日接手的,是两侧配廊的石柱,体量略小,却也半分马虎不得。”
石头面前平放着一根已经完成打荒、糙做的石柱坯料。石料敦实厚重,汉白玉质地细密温润,谱子已经用炭笔细细描画完毕:柱身外侧雕西洋卷草番花,内侧融入几缕中式缠枝,柱头涡卷层层回旋。这是石头入行以来,头一回完整独立承担一整根石柱的细做与打磨。
接过小錾与手锤,石头深吸一口气。先前他只做边角衬纹,如今要顺着谱子,把整根柱子的纹样一一凿刻成型。錾刃抵住石面墨线,手锤轻轻叩击錾尾,石屑簌簌坠落。高台之上风大,白色石粉被风卷起来,飘向台下的林木。周遭工匠各司其职,有的修整须弥座,有的打磨栏杆望柱,搭材匠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修整殿身的石质线脚,锤凿叮当之声,在高台之上此起彼伏。
白日光阴缓缓流逝。日头自东向西挪动,石柱的光影随之日渐偏移。石头弓着身子,目光紧紧锁在錾刃落处,手腕收放有度,刻卷草之时手腕放开,雕缠枝回环便缓缓向内收敛。刻到花瓣尖梢,锤势放得极轻,唯恐力道一重,便把薄薄石瓣凿断。汗水浸透粗布短褂,贴在脊背之上,额角的汗珠滚落,滴在石料上,转瞬便被白石吸干。
中途歇晌,师徒倚着高台的石栏杆坐下。低头能够望见大水法空荡荡的喷水池,远处海晏堂十二兽首的石台静静排列。
“知道一根石柱要过几道查验么?”陈德山拆开干粮包,递过来一块麦饼。
石头摇了摇头。他只晓得干活,却不大清楚皇家工地上一套完整的查验规矩。
“先要匠人自检。”陈德山咬一口干粮,缓缓说道,“你自己凿完,拿毛刷扫净石粉,顺着纹样一处一处摸过去,看錾痕深浅匀不匀,花瓣有没有崩口,线条有没有走偏。自己这一关过不去,便不能呈报上去。”
“自检之后呢?”石头问道。
“再由本作掌案大匠二次勘验。尺寸、纹样、平整度,一一对照样式房下发的图纸比对,若是纹样走形、石料崩损,便要回炉修改,实在救不回来,整块石料就要作废。”陈德山望向工地上往来奔走的管工太监身影,“掌案查验通过,再报内务府营造司的管工太监,拿尺丈量高低厚薄,核对图样谱本。所有构件全数齐备,等到安装就位之后,还要再做一次总查验,记下工料、匠役姓名,录入工册存档,这才算差事了结。皇家工程,每一道关口都不能虚应故事。”
石头默默记在心里。皇家营造,不单单靠手上锤錾,更有层层规矩箍着每一块石头。
歇晌已过,重新起身操起工具。日头渐渐向西倾斜,天光变得柔和。錾声笃笃,石屑层层堆积在脚下。从午后直到暮色将至,石头不曾偷过半分闲。卷草舒展,番花盛放,中式缠枝穿插其间,一点点在冰冷汉白玉的柱子身上显现出来。待最后一处纹样錾刻完毕,他取来粗细几方磨石,蘸上清水,顺着柱身反复推磨,把密密麻麻的錾凿痕迹一点点消弭干净。石面渐渐变得温润光洁,炭笔谱线被水磨冲刷干净,只剩下凹凸流转的浮雕,在落日的光线之下,生出深浅错落的光影。
石头放下工具,浑身筋骨酸痛,手腕几乎抬不起来。他后退数步,静静打量自己亲手凿刻完毕的石柱。夕阳斜斜铺洒,卷草向外舒展,缠枝向内回环,西洋的曲线与中土的意趣,稳稳凝在同一块白石之上。
不多时,掌案大匠跟着管工太监一同登上高台前来勘验。掌案俯身,拿毛刷扫净柱身上残留的石粉,手指顺着浮雕纹路一寸寸摩挲过去,又取过木尺丈量柱身高矮粗细,拿来样式房图纸两两比对。管工太监立于一旁,捧着工册,静静等候勘验结果。
四下安静,只剩下晚风掠过石柱柱头涡卷的轻响。石头立在一旁,心口怦怦跳动,手心不知不觉沁出一层薄汗。这是他少年学徒生涯交出的第一件完整石柱,若是出了差错,不单自己受罚,连师父脸上也无光。
许久,掌案直起腰身,微微颔首:“尺寸合度,纹样规矩,錾凿虽尚带着几分生涩,却无崩裂错漏,打磨也算周正,可以通过。”
管工太监拿过毛笔,在工册对应的条目之下,落下朱笔标记,记下石作匠人石守山的名字。朱红墨迹落在泛黄册页之上,这根石柱的造作,便正式录入内务府的工程档案之中。
石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他抬眼望向远瀛观整座高台大殿,林立的汉白玉石柱在落日里泛出温润的白光。无数匠人的心血,就这般,一根一根,一块一块,垒起这座高台之上的旷世殿宇。
暮色漫上高台,远处宫苑传来隐隐钟鸣。陈德山走到石头身侧,目光落在那根方才勘验完毕的石柱上。
“今日,你才算真正做了一回石匠。”
晚风卷起地上薄薄一层石粉,向着台下长春园的万顷林木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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