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转，石头已经步入青年。手上锤錾功夫日渐纯熟，不再仅仅困守西洋楼的石作料场，偶有差事，便要随师父去往园中各处，往来于殿宇、作坊与湖山之间。他这才真正看清，这一座万园之园，并不单单只有汉白玉与西洋拱券，它是万千匠人一同织就的天地。
圆明园正南门外西侧，造办处各作鳞次栉比排布开来。每年春日光景，皇帝驻跸御园，各地遴选而来的南匠、北匠便到此住班当差，琉璃作、木作、玉作、珐琅作、匣裱作、灯裁作，各作坊烟火不息，叮叮当当的匠作声响，整日不绝于耳。石头常趁着差事间隙，立在作坊外围，看各色手艺人各展所长。
琉璃作的窑房热浪滚滚，窑火昼夜不熄。窑工赤着臂膀，守在烧窑炉口，通红火光映亮一张张淌满汗水的面孔。泥土经捏塑、入窑煅烧，出窑之后，便化作明黄、翠蓝、翡绿的琉璃构件。屋脊上的走兽、檐角的螭吻、殿顶的筒瓦，一块块流光溢彩，待冷却之后，便由搭材匠运到各处殿宇，一层层铺盖到屋顶之上。日光落上去，琉璃釉面折射出斑斓光泽，远远望去，整座殿宇似笼罩一层流动的彩光。
转过一道月洞门，便是油木作的工棚。木雕匠人伏在紫檀、花梨木料之上，刻刀游走，房栊、隔扇、多宝格上，缠枝花鸟、吉祥纹样层层镂刻，深浅剔透。有的木料还要做周制镶嵌，将白玉、碧玉碎片嵌入木胎，花叶山石，一一嵌就，木与玉石相融，华贵异常。斧凿、刻刀沙沙轻响，木屑簌簌堆落在脚边。
玉作之内又是另一番光景。水磨玉料之声绵绵不绝，玉匠伏于案头，砣轮飞转，蘸水打磨璞玉。大块玉石被剖解开来，琢成瓶、觥、香筒，小料则雕琢佩饰文玩，青白色玉屑伴着流水淌落地面，一汪清水，渐渐变得乳白浑浊。
珐琅作里，铜胎经过捶揲，画师手持细笔，于金属胎体之上细细描画花鸟，填施各色珐琅釉料，入炉烘烧，反复打磨镀金，一件器物方成，浓艳色泽，光华流转。
更有缂丝匠人，端坐织机之前。经纬丝线交错，梭子来回穿梭，“通经断纬”，一丝一线织出山水花鸟。没有彩绘涂抹，全凭各色丝线沉浮，织出的画面，花瓣有阴阳，山石分向背，近看是缕缕断丝，远观竟如同手绘丹青一般。石头曾远远见过一卷缂丝的园景，把九州清晏、杏花春馆的湖山，尽数织在绢帛之上，一针一线，皆是心血。
如意馆的屋舍中，画画人伏案挥毫，有中土画师，也有继承昔日西洋传教士画法的学徒，纸卷铺展，描摹园中山水殿宇，绘成图样，供各处造作取用。
百工各异，石匠凿石、木匠雕木、玉匠琢玉、织匠理丝，来自大江南北的好手汇聚于此。有人开山采石，有人烧土成琉璃，有人剖木为梁，有人抽丝成锦。一座园子，不只是亭台楼阁，更是无数双手，把天下间最好的手艺，尽数揉进这方御园。
走出作坊，便是圆明园的万顷湖山。石头随着匠役去往各处工地，四时流转，园中的风物，在他眼底缓缓铺展。
春日东风吹过，武陵春色一带桃花如云似霞，粉白花瓣落满湖畔堤岸，柳条垂拂水面，丝丝绿绦，随涟漪轻轻摆动。杏花春馆，一树树杏花次第绽放，蜂蝶穿梭花间，暖风裹着淡淡的花香漫过回廊。
待到盛夏，曲院风荷千亩湖面，荷叶亭亭如盖，粉白荷花从碧叶间探出头来，风过处，荷叶翻卷，送来满塘荷香。湖水澄澈，锦鲤往来游弋，岸边古木浓荫蔽日，蝉鸣阵阵不绝。
秋风一至，霜染林木，枫叶红透山林，菊花遍地盛放。殿宇阶前、篱落之侧，各色秋菊争奇斗艳，金的、白的、绛紫的，花瓣层叠，清冽菊香漫过亭台。落叶飘坠水面，顺着湖水缓缓漂流。
冬日大雪降落之时，又是另一番气象。漫天飞雪，把朱红殿宇、琉璃屋顶、假山湖石尽数盖上一层素白。湖面结起薄冰，琼枝玉树，四下一片寂然。雪落之后，万籁俱静，只有踩雪时咯吱的轻响，殿角铜铃偶尔随风叮当作响。四十景各有风姿，春看花，夏赏荷，秋观叶，冬望雪，人工营建与天然山水，浑然融作一体。
石头行走其间，心中时常生出恍惚。他少年入西洋楼，日日面对白石、拱券、番花浮雕，以为那便是这园子的全部。待到走遍湖山才明白，西洋楼只是长春园北隅的一角。偌大圆明园，有中式殿宇、曲水回廊，有湖岛亭台，再加上百工万千心血，方才成就世人口中的万园之园。西洋传教士带来域外图样，样式雷定下山水格局，天下百工各施绝艺，才造就这片人间胜境。
一日收工，暮色垂落。工匠们三三两两沿着湖岸往工棚走。晚风吹动荷叶，水面碎金点点，远处殿宇的琉璃屋顶，在落日下泛出温润的光。
身旁一名老木匠叹息一声：“这般光景，集天下物力匠艺而成。只是人力再巧，终究要看时势。盛世之时，百工云集，一旦年岁有变，料银削减，匠役四散，这般繁华，也不知能够维系几时。”
同行匠人听了，有人摇头，有人默然不语。彼时正是盛世尾声，这般话语，只当老人随口感慨，随风散在晚风里。
石头立在湖岸，望向重重殿宇与连绵林木。耳中，远远还能传来作坊方向隐约的斧凿机杼之声。他手中尚还留着石匠锤錾磨出的厚茧，眼底看过琉璃的绚烂、玉雕的莹润、缂丝的锦绣，看过一年四季，园子里花开叶落，云起雪落。
他尚是青年，尚且相信，这般繁花盛景，会一年又一年，长久延续下去。
落日缓缓沉向西山，霞光铺满湖面，万千殿宇，浸在一片暖融融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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