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的盛世落了帷幕,嘉庆纪元开启。石守山也步入中年,两鬓悄悄染上几缕霜白。当年一同入工地的少年匠人,有的成家,有的返乡,有的转去民间营生。长春园西洋楼那些高大石柱早已全部立起,大规模新建工程渐渐停息,园中的差事,从大兴土木,慢慢变成不停的修补。
川楚一带白莲教战火绵延数载,朝廷调遣大军征讨,国库积存的白银如流水般耗散出去。战事尚未完全平息,京城里已经能感受到财政收紧的气息。最先显露出来的,便是圆明园的工料银两。
往日里,石料、楠木、琉璃、铜料源源不断运进园门。而今,运料大车来得越来越稀。内务府下发的岁修银一年比一年克扣,造办处各作,活计也日渐稀疏。
石守山依旧守在御园当差,做石作修缮。他亲眼看见变化一点点发生。
初春本该申领修缮须弥座的房山汉白玉料,管工拿着簿册往返内务府数次,等来的回复常常是银两分拨不足,暂不采办。有些殿宇台阶、栏杆风化崩裂,本该整块更换石料,如今只能拣选碎小石块,以灰浆填塞将就修补。一车车原定留给园工的上好石料,被调拨出去,供给别处官署、城垣工事使用。
一日雨后,石守山跟着几个老匠,修补远瀛观高台栏杆。雨水顺着石缝向内浸透,部分石雕番花边角已经风化剥蚀。完工之后,工头蹲在阶石边上,手里攥着那页被勾画删减的料单,就着潮湿的风,闷头抽着旱烟。
“从前,一点裂纹便要拆换整段石料,如今,能糊上灰浆对付过去,便算是交差。”工头把料单卷起来,叹了一口气,“银钱紧,各处都在省。园子不再兴新楼,只剩下修修补补。”
匠役的人数也在悄悄消减。早年西洋楼工地人声鼎沸,石作、木作、琉璃作,千百匠人日夜劳作。而今,差使少,便不再募雇那么多南匠北匠。旧匠年岁到了,告老离去,便不再足额补招新人。昔日热闹的匠役工棚,一间接着一间空落下来,苇席被风雨吹得破败,棚角长出荒草。
匠籍早已松弛,不再是世代锁死在皇家工地上的旧制,匠人来去可以自择出路。手艺好的,便出城去往海淀、京城,接民间宅院、庙宇的私活,挣得比御园当差还要宽裕。留下来的,多是像石守山这般,大半辈子耗在园子里面,舍不得亲手凿刻过的那些石柱浮雕,不愿就此离开。
陈德山师傅,便是在嘉庆初年的一个寒冬故去。
那一日雪落满园,陈德山年老体衰,偶感风寒,一病不起。弥留之际,老人躺在匠棚干草铺就的床榻上,拉过石守山的手。他那双刻过无数番花云纹的手掌,已经干枯瘦削,老茧依旧坚硬。
“我这一生,看着西洋楼从荒地上一锤一錾立起来。”老人气息微弱,声音断断续续,“石头,这些石头不会说话。可你要记,再好的楼宇,也要年年养护。一旦无人照料,石缝生苔,木构朽烂,再盛的光景,也会生出裂缝。”
说完没过几日,师父便撒手人寰。石守山同园里相熟匠人,凑钱料理后事,把师父葬在海淀郊外的义地。从此之后,再无人在油灯之下,给他讲郎世宁、蒋友仁那些远渡重洋的旧事。那些往事,从此大半存留在石守山一人的记忆之中。
时序流转,又换道光一朝。战乱虽暂告平息,可国库依旧拮据,鸦片流入海内,白银源源不断向外流出,民间生计日渐艰难。圆明园再无大规模的营建,只余下零星修补,偶有几处寝宫改建,其余多数殿宇,岁修一再缩减。
西洋楼的水法,也渐渐少演。当年蒋友仁设计整套提水机械早已损坏,全靠人力绞水。人力耗费巨大,开销不菲,若非皇帝特意传旨,海晏堂十二兽首便不再吐水。许多时候,蓄水楼安安静静,铜管暗渠里面积着淤泥,喷水池落满落叶。那曾经正午轰鸣、水雾漫天的盛景,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到一回。
石守山常常独自走到远瀛观高台,手抚过自己青年时刻下的那些石柱。汉白玉历经寒暑日晒,部分花瓣边角已经风化残缺。他会取出随身的錾子,一点点补刻风化的纹样。没有官项银两,有时只是园役私下央求,他便凭着老手艺,默默修补。
四下望去,偌大御园,依旧楼台连绵,琉璃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春有花开,秋有叶落,看上去依旧是人间胜境。可只有日日守在这里的旧匠,才看得见那些藏在繁华底下的裂痕:石缝之中蔓延青苔,木梁角落悄然朽坏,库房里物料日渐空虚,匠人流散,后继乏人。
样式房还在,雷氏后人依旧保管着烫样与图纸,可大多时候,只是存图归档,少有新工程付诸营造。许多精妙的手艺,随着老匠的离去,一点点散失。
偶尔收工的黄昏,几个余下的老匠人聚在湖边石岸闲谈。外头传来消息,海疆不宁,海上洋人的船只往来越来越频繁。有人叹息世道,有人只愿守着园子安稳度日。
“这园子,是多少代人堆出来的。”一名老木匠望着成片殿宇,低声说道,“就怕外头风雨一起来,内里又顾不上修补,再坚固的楼台,也扛不住。”
旁人听了,大多默然。盛世的余韵还笼罩着这片湖山,可裂缝已经悄悄蔓延在石料之间,蔓延在国库账册之上,蔓延在茫茫海疆。
石守山站在一旁,望着暮色里西洋楼的剪影。少年搬石,青年雕柱,中年修补,大半辈子光阴,尽数交付这片园子。他见过它建造之时的万丈繁华,也亲历它一步步走向怠于维护的光景。
晚风掠过湖面,水波轻轻拍击堤岸。他的手掌依旧布满厚茧,心里牢牢记住师父临终那句话:再盛的光景,也会生出裂缝。
只是那时的他,尚不知,这裂缝来日,将引来何等滔天的烈火。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