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八年的夏秋,园子里多了一桩新鲜事。
海那边英吉利国,遣了庞大使团渡海而来,以祝寿为名进献大批贡物。不少体积宏大、不便搬运去热河行宫的器物,尽数运入圆明园,一部分陈列在正大光明殿,余下的便清点入册,锁进殿旁的大库房之中。彼时石头正值青年,依旧在西洋楼工地当差,偶尔要去往正大光明殿周边修整石阶,便有机会远远瞥见这些来自万里之外的“海边的礼物”。
这一日午后,差事完结,他随师父陈德山,绕到库房外围。库房的朱漆大门半敞,几名太监、内务府笔帖式正忙着点验装箱,木箱层层叠叠堆在廊下,木板之上还带着远洋航海沾染的海盐潮气。有工匠奉命拆开部分箱笼,就地拼装调试大件仪器,以供御览。
隔着一道栏栅,石头探头向内张望。
一具体量巍峨的天文地理大架最为惹眼,铜镀金的框架闪闪发亮,大小铜环齿轮层层嵌套,日月星辰、大小地球模型一一安置架上,上紧机括便能自行运转,模拟日月流转、星辰盈亏,连日食月食的时辰都可以推演显示出来。旁边立着天球仪、地球仪,球面细细描画万国山川海疆,还有长筒的反射望远镜,玻璃镜片在日光底下折射出冷亮的光。另有战船模型,舰船桅帆齐备,甲板之上一排排微型铜炮整齐排布,那是英吉利大国战舰“君主号”的缩微模样,传闻真实战舰之上,可安放一百一十门大炮。
最叫石头心头震动的,摆在库房偏隅。几门铜炮安稳搁在炮架之上,炮管黝黑厚重,炮口泛出铁器特有的冷森森的金属光泽。旁边立着自来火枪,枪身铜木镶嵌,形制和京中绿营、八旗所用鸟枪全然两样。刀剑出鞘,刃口雪亮,传闻可以削断铜铁。这些兵器,随同其余珍玩器物一道,漂过重重大洋,送进这座万园御园之内。
几名内务府官员围着炮具闲谈,话语顺着风飘到栏栅外面。
“听闻在热河,英使还恳请演练这套火器,福大帅只淡淡一句,看不看皆可,西洋火器,也未见得有何等出奇。”
“皇上已经下谕,器物清点完毕,除了天文大架留殿内陈设,枪炮军械一律装箱封存入库。当作玩好陈列尚可,不必拿来操练兵卒。天朝自有弓马骑射为本,何须倚仗外夷机巧。”
“听说这些火炮威力甚大,炮弹落地,能炸出大坑。可朝中诸位大人只把它当做海外奇巧玩意儿,看过一回,便不再理会。”
石头静静立在栏外,目光久久落在那几门铜炮冰冷的炮口上。
他造过西洋楼,见过郎世宁、蒋友仁留下的图纸,见识过水法机括的精妙。他本以为,但凡机巧厉害的物件,朝廷便会细细揣摩,学来长处。可眼前的光景,却全然不是这般。这些来自海外的枪炮、仪器,被当成远方藩邦进贡的稀罕玩物,陈列观赏,随即锁入库房。没有人叫营中的兵将学习操练火炮,也没有匠人拆开,细细揣摩炮管铸造、枪机传动的门道。
陈德山站在他身侧,低声叹息:“洋人的图样,咱们拿来造西洋楼的亭台水法,便欣然接纳。可人家跨海送来克敌的兵器,却只封进箱子落灰。”
石头不解,小声发问:“师父,既然这炮威力如此之大,为何不拿来练兵守国门?”
陈德山摇一摇头,望向正大光明殿巍峨的飞檐,语气沉缓:“这不是石匠能明白的道理。园子可以接纳海外的楼阁纹样,可朝堂之上,依旧认定,我大天朝物产无所不有,四海之外,皆是蛮夷。他们只看见器物精巧,看不见大海另一边,那些人已经造出这般杀人的器械。”
箱笼继续被一一钉合。天文仪器尚且留在大殿供御驾观赏,而那几门铜炮、自来火枪、炮弹,一件件重新裹上毡布,封入厚重木箱,贴上内务府的封条,推入幽深库房之内。朱红库门缓缓合上,将那一片冷硬的金属光泽,尽数关在门后。
此后许多年月,石头偶尔路过这片库房,朱门总是紧紧闭合。那些曾经漂洋过海而来的枪炮,便安安静静躺在黑暗之中,不见天日,无人拆解,无人演练。盛世繁华笼罩御园,园子里依旧日日修缮,百工依旧忙碌。春去秋来,西洋楼的石柱一根根立起,水法依旧会在圣驾临幸之时轰然喷吐水花。朝野上下,依旧沉浸在万国来朝的盛世幻梦当中。
时光流转,乾隆一朝落幕,改元嘉庆。当年马戛尔尼使团来访,已经成为渐渐远去的旧闻。
多年后的一个秋日,已经步入中年的石守山,又一次路过那座库房。库墙斑驳,墙根生出浅浅青苔。库房里面,那些天文仪器蒙尘,那些枪炮依旧封存在木箱之内,二十余年岁月流转,从未被拿出来用于边关海防。
那日秋风萧瑟,落叶铺满阶前。石守山站在墙外,恍惚间又记起少年时,隔着栏栅望见炮口那一道冰冷寒光。
园子之内,人们欣赏西洋的绘画、雕刻、喷泉,把异域建筑雕进汉白玉石柱,将海外的奇钟异表摆进殿宇。可大海彼岸飞速演变的兵器、军备,却被锁进库房,当作不足为虑的奇技。
他只是一介石匠,不懂朝堂的战守大计,也读不懂海疆万里之外的风云变幻。可那几门被封存的铜炮,那一道冷冽金属的光泽,已经悄悄刻进他心底,成为一道无声的伏笔。
彼时无人知晓,数十年之后,正是这一类远渡重洋而来的火炮,将打破这片园林的太平幻梦,滚滚硝烟,终将席卷这一座集天下匠艺的万园之园。
晚风吹过,枯叶在脚下簌簌滚动。远处西洋楼方向,依旧传来断断续续锤凿叮当之声。盛世的歌声尚在,危机,已经藏进了紧闭的库房深处,藏在茫茫大海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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