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牢中筹谋，暗局蓄势
天牢的天，从来就没亮过。长安城内外已是晨光遍地，市井喧嚣四起，挑担赶集的百姓、奔赴朝堂的官吏，车马碾过长街，隆隆不绝。可这座城北死牢之内，常年阴湿昏暗。高处小窗透进来的天光薄如纸片，落在地上也是一片灰蒙蒙，照不净地面的泥泞，更照不亮人心深处藏着的算计。
昨夜，他和韦团儿口头定下送信的约定，局面暂时稳住。李飞蜷在草堆之上，自清晨起便不曾合眼。他心里清楚，这一番假意应允，看似顺着韦团儿的心意走，实则是把自己摆在刀尖游走。
韦团儿这个人，心思太深。半生在深宫浮沉，又被困在天牢多年，见识过无数背叛与权谋争斗，寻常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阴谋诡计，她早已习以为常。她能在这死囚牢里活这么久，靠的不是苦苦熬日子，而是精密的盘算。事事权衡，人人算计。昨夜二人交谈，话语半真半假，许诺生路、钱财与退路，看似给李飞一条活命的机会，实则是将他牢牢捆进自己布下的棋局。只要李飞流露出半点异样心思，她便可以反手设局，让李飞葬送在这天牢之中。
日光缓缓向正午偏移，囚牢安静得吓人。远处刑房偶尔传来闷响，还有其他囚室里犯人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飘过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李飞依旧维持着落魄囚徒的模样，身子塌下去，肩膀耷拉着，眼神浑浊，看着像是一夜无眠，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惶恐。但他的思绪一刻未停，反复回想昨夜全部对话。
韦团儿说，德妃、刘皇后并没有遇害，如今藏在草原安凤娟母子身边。还说武承业手下的人手已经摸到边境，杀机潜伏。
这番话，真假难辨。若是属实，那桩尘封十几年的深宫旧冤，总算摸到了线索。若是假话，便是韦团儿精心编织的大网，等着朝廷、两位公主还有他李飞一并踏入，最后一网收尽。
江湖人不怕刀剑搏杀，不惧上阵拼命。最忌惮的，便是这种看不见、摸不透的人心博弈。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土墙后方，韦团儿的声音缓缓传来。语调平缓，如同闲谈家常。 “在想什么？一早上都不说话。”
李飞指尖轻轻蹭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听上去蔫蔫的。“没想什么，只是越想越觉得害怕。”
“怕什么？” 韦团儿问道。
“怕我福薄，扛不住这么大一件事。” 李飞老实回话，“我只是个在山里学过几年拳脚，一时糊涂犯了案子的普通人。从来没有掺和过皇家旧事，更碰不上朝堂里的纷争。你让我前去给公主送信，牵扯草原那边的恩怨，我心里实在没底。”
“心里没底才是正常的。” 韦团儿淡淡应声，“凡是觉得万事稳妥的人，早就已经埋骨黄土。” 简简单单一句话，寒意扑面而来。
李飞沉默片刻，刻意带出几分想要反悔的迟疑。“昨夜我答应你，是想着搏一条生路。可天亮之后仔细琢磨，这条路太过凶险。一步踏错，便是死无全尸。”
韦团儿没有催促，没有恼怒，也没有出言劝说，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李飞顺着普通人患得患失的心思继续演，进退两难。“若是我不去送这封信，最多等到秋后问斩，一刀了结，干净利落。可一旦动身送信，事情败露之后，官府追捕、武家势力追杀，就连公主身边的人，也未必愿意信我。到时候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就算死，也不得安宁。”
“这么说来，你打算反悔？” 韦团儿终于开口，听不出喜怒。
李飞没有立刻作答，刻意拉长沉默，把内心纠结的感觉做足。“不是想要反悔，只是心中不安。”
“那我给你托底。” 韦团儿压低声音，隔着土墙传过来，“我现在把全部接头细节、暗语、信物特征，一一讲给你听。你牢牢记在心里。只要你不擅自行动、不贪心妄为、不改动半句嘱托，这一趟差事，九成可以保全自身。”
李飞心头一震。重头戏来了。韦团儿这是要把联络的底细全盘托出。是真是假，很快就能分辨。他依旧装作忐忑不安，低声应道：“你说，我仔细听。”
韦团儿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条理清晰，不见慌乱。“终南山延生观，在外人眼中只是一处清修道观，实则是金仙、玉真二位公主藏身的据点。观内数十名女道，半数是前朝旧臣遗孤、当年宫中旧婢，忠心可靠，人人身怀本事。”
“你若能离开天牢，直接去往终南山后山，不要走道观正门。正门常年有人暗中监视，极易暴露行踪。后山有一处断崖，崖下青石坪，坪上长着三株古松，那是唯一的秘密入口。”
“抵达松树下方，对着树干轻叩三下，稍作停顿，再叩两下。这是接头暗号。”
“里面会有人出声问话：山间何客？”
“你只需要回答：残雪寄松风。”
“对上这句，才会有人现身带你入内。只要说错一字，便会被当成敌方探子，当场处置，不会留情。”
李飞静静听着，默默记下所有内容，面上依旧带着茫然。“只有这一句暗语吗？” 他开口询问。
“还不够。” 韦团儿继续说道，“还有第二层核验。进入之后，主事道姑会问你是谁派你来送信。你不能提我的名字，也不能说起天牢，只答‘旧宫人’三个字。”
“随后对方会拿出一枚青玉佩，让你辨认纹路。你只需回话，玉纹缺一角，旧年补金丝。”
“对上这句话，才算彻底通过查验，方能面见公主，转述口信。”
整套联络流程层层设防，环环相扣。李飞心中暗自惊叹。这不只是简单传递口信的安排，是经营十余年的密道、暗线与联络体系。若不是韦团儿亲身参与、亲手布置，不可能说得这般详尽周全。
难道她所说全部属实？可越是真切的情报，背后藏着的算计往往越是狠厉。
韦团儿说完接头规矩，短暂停顿，继续叮嘱。“见到两位公主，口信一字都不能改动。原话是：双妃未殒，匿身草原安氏。武承业暗探已抵边境，杀机伏草，速援，迟则无救。”
“就这十八个字，多一字、少一字、改一字，都会招来大祸。”
李飞慢慢复述一遍，装作费力背诵的模样。“双妃未殒，匿身草原安氏。武承业暗探已抵边境，杀机伏草，速援，迟则无救。”
“记下了？” 韦团儿问道。
“记下了。” 李飞低声回答，“可我心里依旧害怕。”
“你在怕什么？”
“怕我拼尽全力把信送到，你们事后不认当初的承诺。” 李飞把小人物贪生怕死、计较得失的模样演得十分真切，“我只是无名之辈，没有靠山。你们身居皇家、行走江湖，只需一句话，便能置我于死地。等到信送到，大事已成，转头把我灭口，我又去哪里说理？”
韦团儿听完，低低笑了一声。这笑声不再是冰冷的嘲弄，反倒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释然。“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并不愚钝。”
“若是大事能成，我绝不会加害于你。”“我困在这天牢之中，半生谋划尽数落空。我唯一的心愿，便是看着两位娘娘平安，看着公主们完成寻亲的心愿。你是唯一能替我踏出这一步的人，我重用你，不会害你。”
这番话听上去情真意切，几乎找不到破绽。但李飞不敢轻信。深宫之中的人，最擅长伪装情绪，真假难辨。
他顺着话题继续往下谈。“但愿如此。等我顺利出去，把信送到，你许诺的钱财、安稳退路，都要兑现。”
“自然兑现。” 韦团儿答复得干脆利落，“只要事成，保你不再受官府追捕，远离江湖仇杀，脱离朝堂所有纷争。你想隐居山野，就给你田产宅院；你想远走他乡，便备好充足盘缠。往后一生安稳，不再卷入风波。”
话说到这里，二人看似达成约定。隔墙两端，仿佛结成同盟。可李飞心里清楚，这只是表面假象。韦团儿借他打通延生观的联络通道；他借韦团儿，挖掘当年旧案的全部真相。二人互相借力，互相试探，互相提防。谁先暴露本心，谁就会落入死局。
短暂安静之后，韦团儿忽然再度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问。“你心思缜密，遇事冷静，这般心性，真只是个普通山里后生？”
又是一次试探，绕了一圈，依旧在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李飞早有准备，语气带上几分自嘲与无奈。“是不是普通人，如今还不是落到这个境地。”“我长在深山，没有读过多少书，也没见过繁华世面。只是爹娘教我，遇事不可莽撞，凡事多掂量，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没有别的本事，就这点小心思。在山里要防备野兽山洪，到了这天牢，自然要提防人心叵测。”
这番话说得朴实自然，挑不出半点漏洞。
韦团儿沉默许久，缓缓说道：“若是你真是寻常百姓，倒是可惜了。”
李飞心中一动，顺势追问：“可惜什么？”
“可惜这份心性，这份定力。” 韦团儿缓缓说道，“若是出身世家，入仕朝堂，或是行走江湖，绝不会落得如今这般落魄。”
李飞故作苦笑。“皆是命数。人各有际遇，我生来便是贫贱劳碌的命，不值得可惜。”
一来一回，稳稳接住这次试探。可李飞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韦团儿的试探一次比一次刁钻，不断逼近他真实身份。稍有半点疏漏，全盘谋划都会崩塌。
就在这时，囚牢廊道传来脚步声。不单单是狱卒的步伐，还有文官踏地时规整沉稳的靴声，带着朝堂官员特有的压迫感。来人不止一人，听动静，是上层官吏前来巡查囚区。
李飞立刻收住话音，把头埋得更低，紧紧贴着膝盖，摆出一副畏缩怯懦的样子。隔壁的韦团儿也瞬间闭口，气息收敛，安静得如同一尊枯坐石像。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两间囚室门外。一名文官冷声下令：“近日重囚区异动不断，上头下令，严加看管。所有囚徒，禁止交谈，禁止随意走动，禁止私下传递消息。但凡隔墙私语，杖责二十；再犯，施以重刑。”
一旁狱卒齐声应答：“遵令！”
话音落下，廊道响起铁链晃动、刑棍碰撞的声响，威慑意味十足。文官站在门外，静静扫视两间囚室。目光穿过栅栏，扫过缩在草堆上的李飞，又看向隔壁寂然不动的韦团儿。片刻之后，文官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囚牢重回死寂。可李飞的心，越发沉重。
突然间下达禁令严查，绝非偶然。要么是宫外的暗线传来消息，刻意施压，阻止韦团儿继续布局；要么是昨夜二人交谈之后，朝廷已经开始留意这间囚室的异样。
禁令一出，往后隔墙交谈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韦团儿想要安排他越狱送信，难度大增。而他想要继续打探旧案隐秘，也会越发艰难。
暗处这盘棋局，正在慢慢收紧。李飞微微抬眼，望向高处那扇狭小的窗。窗外天光微弱，看不见流云，也看不清前路。但他心里明白，这场生死博弈，已经落子生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接下来，要么借着韦团儿的谋划，撕开十几年深宫迷雾；要么埋骨天牢，成为这暗狱之中，又一桩无人知晓的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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