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线窥牢，假意应承
天牢里的长夜，漫得没边。 高窗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分不清是五更，还是快要破晓。地上的烂草浸着潮气，一股子霉味混着粪臭，闷得人胸口发堵。
韦团儿那头，安静了许久。 听动静，像是靠着土墙歇着，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李飞也不主动搭话，就蜷在草堆上，假装闭目养神。可耳朵一直支棱着，一点点细碎响动都不肯放过。
他心里来回掂量昨夜韦团儿的话。 她许他生路，许他银钱，托他往终南山延生观捎口信。 可转头就能在大堂提审的时候，随口把他拎出来，叫官府盯上自己。 这女人，一手给甜枣，一手握刀子，心思翻来覆去，你压根摸不透她真正盘算啥。
师傅秦虎临走叮嘱过，遇上这种城府极深的对手，不能一口应下，也不能一口回绝。要吊着，慢慢拉扯，叫她以为自己正在一点点动心，却又不能完全拿捏。
廊道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大咧咧踏石板的声响，步子放得极轻，走走停停，像是有人躲在暗处，悄悄探查各个囚室。
李飞心里一动。 是陈玄礼、高力士手下派来的暗卫。 外头的人，一直在盯着这天牢里的动静，隔墙二人说的话，说不定早被他们听去大半。
脚步声在隔壁囚室外稍作停顿，又慢慢挪远。 等动静彻底消失，土墙那边，韦团儿的声音又慢慢飘过来，压得很低。
“想了一整夜，拿定主意没有？”
李飞缓缓睁开眼，慢悠悠挪了挪身子，手上镣铐叮铃轻响。他故意拖长气息，带着山里汉子那种犹豫不决的腔调。 “想了大半宿，越想心里越慌。”
“慌啥？” 韦团儿淡淡问。
“这可不是偷东西那么简单的小事。” 李飞低声回话，“偷东西败露，顶多是判个流放或者砍头。可这桩差事，牵扯皇家公主。一旦露馅，那就是株连的大罪。就算我侥幸逃出天牢，日后官府到处张贴画像捉拿，天下之大，哪里能藏得住？”
韦团儿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干哑。 “只要你把口信平安送到延生观，公主那边自有安排。会给你寻一处偏远地界，隐姓埋名，没人追查你的来历。银子足够你后半辈子过日子，不用再愁地里收成，不用为治病的银子铤而走险。”
“口信到底是啥？你先给我透一句，我心里也好掂量掂量轻重。” 李飞试探着问。
韦团儿顿了片刻，缓缓开口。 “就告诉金仙、玉真二位公主，德妃与刘皇后尚在人世，如今藏身于草原安凤娟母子那边。但是那边也不太平，武承业的人手四处搜寻，日子岌岌可危。我困在这天牢，没法亲自前去联络，盼她们能寻机会，动身前往草原接应。”
李飞心头猛地一震。 这消息分量太重了。 原来韦团儿要传递的，竟是两位皇妃藏身在草原的下落。
他强压心底震动，依旧装作一个普通囚徒，似懂非懂。 “草原？那么远的地方，关山重重，到处都是关卡。两位公主身在终南山，怎么能一路跑到草原去？”
“她们身边有江湖人手相助，自有避开关卡的路子。” 韦团儿慢慢说道，“只是她们不清楚草原那边的凶险，不知道武承业的密探已经摸到边境。若是贸然动身，很容易落入圈套。这便是我要传的要紧话。”
李飞沉默半晌，像是反复权衡利弊，迟迟不肯松口。 “万一…… 万一这是个圈套呢？你故意哄我去送假消息，引得公主一行人暴露行踪，落入官府布下的罗网。那我岂不是成了害人的帮凶？”
韦团儿语气冷了几分：“我若是想害她们，何必费这么大周折，托人千里传信。我在牢里，直接把她们的底细全盘交代给审官就行了。”
“可我怎么信你？” 李飞反问。
“信不信，全在你自己。” 韦团儿淡淡回道，“机会摆在眼前，你选生路，或是继续蹲在这里等死。二选一，没人逼你。”
李飞低着头，手指反复摩挲镣铐的铁环，磨得指尖生疼。 足足安静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吐出话来，像是咬牙做出抉择。 “好，我应下你。但我有条件。”
“你说。” 韦团儿等他这句话，等了许久。
“第一，出去之后，接头的暗语、辨认记号，你得给我说得明明白白，不能含糊。第二，等我见到延生观的人，确认对方身份，他们得先拿出一部分银子给我。第三，消息送到，我不掺和她们后续任何事，送完信我就远走高飞，绝不留在关中，卷入皇家纷争。” 李飞一条一条慢慢讲，全是寻常老百姓最关心的得失。
韦团儿听完，一口应下。 “可以。这三条，全都依你。只要你真心办事，绝不亏待。”
“那啥时候能放我出去？” 李飞抬眼，对着土墙问道。
“这个急不得。” 韦团儿缓缓说道，“我会寻机会，借着提审，向外头埋伏的旧部递信号。他们会想办法，寻个合适由头，买通牢中管事，制造机会，把我这个隔壁的小偷囚犯，从轻发落，送出天牢。不能急，急了容易惹人怀疑。”
李飞嗯了一声，像是放下一块大石，可心底半点松懈都不敢有。 假意应承，只是权宜之计。他要借着这个机会，看看韦团儿背后到底藏着哪些人手，摸清她全盘谋划。可一旦演砸，身份暴露，便是死路一条。
“那这段日子，咱们尽量少说话。” 李飞压低声音，“狱卒时不时过来巡查，隔墙交谈，一旦被抓住，咱俩都完蛋。非要说的时候，挑简短的话，别多说半句。”
“你倒还算机灵。” 韦团儿淡淡评价，“记住，切莫露半点破绽。在外人眼里，你就是一个为求生，铤而走险的山中穷小子。”
话音刚落，廊道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瞬间闭紧嘴巴，不再言语。
两名狱卒挎着木棍，慢慢巡查过来，在囚室门外驻足，隔着木栏往里面打量。 “都老实点，不许交头接耳。”
李飞立刻把头埋低，缩在草堆上，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隔壁韦团儿也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狱卒来回扫视两圈，没看出异样，啐了一口，转身继续往前巡查。脚步声慢慢走远，消失在廊道拐角。
等彻底听不到动静，李飞才缓缓抬起头。 他心里清楚，从答应韦团儿这一刻起，这盘棋就更凶险了。 韦团儿想拿他当信使，联络延生观的公主姐妹。 而他，借着这个机会，顺着这条线，去探查草原上德妃、刘皇后的实情。 长安暗处，陈玄礼、高力士的暗卫，一直在盯着牢里所有动向，冷眼旁观这场博弈。各方势力纠缠在一起，一步错，满盘皆输。
李飞靠在冰冷土墙上，静静听着隔壁微弱的呼吸声。 隔墙的两个人，嘴上达成约定，心里各怀算计。 嘴上谈的是生路，底下藏的全是刀。 天牢这一局，才刚刚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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