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风裹着一股腐烂的腥气,从铁皮板的缝隙钻进来,刮在吴春晓后颈上,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他坐在一张掉皮的塑料凳上,指尖藏在裤缝里,指腹死死抵着掌心那枚小小的金属片。这是他和上线约定的信物,也是唯一的身份凭证。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地上散落着烟蒂、揉成团的话术单,还有几滴已经发黑干涸的血迹。远处的隔间里,不断传来男人嘶哑的咆哮,夹杂着耳光脆响,是园区日常的驯化。
这里是跨境诈骗园区,铁丝网围起的牢笼,是无数人有去无回的深渊。
吴春晓代号孤狼,市局刑侦支队的刑警。这次任务,是潜伏进这条横跨数地的杀猪盘产业链,顺着前端诈骗窝点,摸到背后庞大的洗钱水房,连根刨掉整条黑色帝国。
计划原本很稳妥。他伪造了负债跑路的赌徒身份,通过中间人引荐入局,上线老陈会在他踏入园区的第一夜,在这间废弃储物室完成接头,交付后续联络方式、紧急暗号,还有园区内部初步的人员派系情报。
储物室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老陈走了进来。
他穿着和园区底层业务员一模一样的廉价花衬衫,皮肤黝黑,脸上堆着麻木的笑,在外人眼里,就是个被榨干精气神的底层诈骗员。只有吴春晓认得那双眼睛,那是并肩开过案情分析会,无数次讨论受害者卷宗的眼睛。
“来了。”老陈声音压得极低,随手关上铁门,隔绝外面嘈杂的打骂声,“时间不多,虎哥手下的人随时会巡逻过来。”
吴春晓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表情,维持着“新来的落魄赌徒”人设:“陈哥,后面怎么安排?”
“园区水比我们预估的更深。”老陈快步靠近,从口袋摸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薄纸,递过来,“上面是紧急密语,还有目前几个骨干的信息。记住,在这里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看起来跟你一样的新人。内部埋了高层安插的内鬼,我们的消息,已经有泄露的痕迹。”
吴春晓伸手,正要去接那张纸条。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毫无征兆炸开。
子弹穿透铁皮门板,精准钉进老陈的后心。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老陈往前掼,他踉跄两步,重重撞在吴春晓肩头。温热粘稠的血液瞬间浸透吴春晓的衣袖,刺鼻血腥味扑面而来。
吴春晓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下意识想去扶,又硬生生停住动作。
不能动。
外面有人。
暗处有枪手,就在门外。
老陈的嘴巴张合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视线涣散,拼尽最后力气,抬手指向吴春晓,嘴唇极轻地动了几下。
不是遗言。是暗号。
三个字,无声的口型:是上层。
说完这句话,老陈脑袋一歪,身体重重滑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再也不动。
鲜血顺着地面裂缝蔓延开来,一点点漫向吴春晓的鞋尖。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靴子踩在碎石上,节奏不急不缓。有人在笑,沙哑的笑声隔着铁皮传进来。
“里面的人,开门。虎哥查岗。”
吴春晓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上线死了。
唯一的联络人,在接头的这一刻,当着他的面被处决。
那张写着情报的纸条还攥在老陈已经失去力气的手里,而暗处的枪手,显然清楚这场接头。
老陈最后那句无声的警告像冰锥扎进他脑海——出卖情报的,是集团高层。
专案组那边,没有人知道接头突发变故。预设的通讯渠道全部失效,没有备用联络方式,没有救援方案。
他变成了断线风筝。孤身困在这座吃人园区,没有后援,没有接应。一旦身份暴露,下一个倒在血泊里的人就是他。
铁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哐当一声震得铁皮嗡嗡作响。
“磨磨蹭蹭干什么?开门!”
吴春晓飞快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强迫压下翻涌的震惊与悲痛。眼底那一瞬间的惊涛骇浪被他强行收敛,脸上迅速换上惶恐、怯懦,夹杂着一丝亡命赌徒的慌乱。
他弯腰,伸手,轻轻从老陈僵硬的指间抽走那张薄纸,攥紧,塞进裤腰内侧的暗袋。做完这一切,他才挪到门边,手搭在冰冷的门把上。
指尖微微颤抖,但不是恐惧死亡,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铁门。
门外站着两个挎着橡胶棍的看守,眼神凶狠,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室内,落在地上的尸体,又转回来打量吴春晓。
为首的疤脸看守咧开嘴,脸上一道斜跨颧骨的伤疤跟着扭曲,目光像毒蛇一样打量着他:“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吴春晓。”他垂下眼帘,声音刻意放得略带颤抖,“我……我刚进来,陈哥喊我到这,刚说了两句话,就出事了。”
疤脸抬脚走进储物间,低头看了眼地上老陈的尸体,漫不经心地踢了踢尸体的胳膊,鲜血在地面划出一道红痕。
“老陈私自带新人私下会面,吃里扒外,龙总那边下令处理。”疤脸抬眼盯住吴春晓,目光死死锁着他的面部,不放过任何微表情,“你看见了全过程?”
考验来了。
吴春晓的大脑飞速运转,警校数年训练的微表情知识在这一刻运转到极限。他不能表现得过分镇定,也不能崩溃失态。
他喉结滚动一下,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惊惧,往后微微缩了缩肩膀:“听见枪响,人就倒了。我……我吓懵了。我不知道陈哥犯了什么事。”
“不知道?”疤脸往前走一步,橡胶棍敲着手心,“在这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老陈是例子。”
他顿了顿,视线继续审视吴春晓:“虎哥正好要见新人。跟我走,去大厅。所有新来的,今晚统一驯化。”
驯化两个字轻飘飘从疤脸嘴里吐出来,吴春晓却清楚这两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殴打、羞辱、摧毁人格,碾碎新人最后一点骨气,让他们心甘情愿拿起话术,去哄骗屏幕另一头的受害者。
反抗,就是死。顺从,只是踏入地狱的第一步。
吴春晓侧头,余光再扫了一眼地上老陈冰冷的躯体。
没有办法悼念,没有机会悲伤。
他点了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低声应道:“好。”
跟着两名看守走出储物室,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具尸体。走廊两侧一间间隔间里,诈骗业务员还在对着耳机柔声细语,编织着一个个甜蜜虚假的梦。
阳光从来照不进这片园区。
吴春晓走在潮湿昏暗的走廊里,裤腰里那张薄薄的纸条硌着皮肉。
上线惨死,联络中断,内鬼藏在高层。
他孤身一人,坠入深渊。
前路茫茫,脚下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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