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走廊弥漫着混合味道,廉价烟味、汗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吴春晓跟在两名看守身后,脚步放得略有些踉跄,维持着刚受惊吓、心神不宁的模样。
裤腰内侧暗袋里那张薄纸,硬邦邦抵着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炭。他不敢去碰,连腹部肌肉都刻意放松,生怕细微动作被疤脸捕捉到异样。
方才储物间那一幕反复在脑海回放,老陈后背炸开的血洞,最后无声的口型——是上层。
出卖他们接头的,是集团顶层人物。这个认知沉甸甸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但他不能流露半分。在这里,任何一点不合时宜的情绪,都会变成催命符。
疤脸走在最前面,橡胶棍有一下没一下敲打掌心,“咚、咚”的声响,在狭长走廊里回荡。
“记住规矩,进了这个院子,命就不是你自己的。”疤脸头也不回,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威胁,“上面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好好做单,赚到钱,有吃有住;敢偷懒、耍滑、想逃跑,老陈就是下场。”
旁边另一个年轻看守嗤笑一声,搭腔道:“新来的最好识相点。别想着耍小聪明,园区到处都是摄像头,铁丝网通着电,外面山林里还有巡逻的人。跑?跑出去也是喂野东西。”
吴春晓垂着头,视线落在脚下坑洼的地面,低声应:“我晓得,不敢乱跑。”
他刻意控制音量,不多话,不辩解。伪装身份是负债累累、走投无路才投奔过来的赌徒。这种人,该有的心态是惶恐、求生,不是强硬,也不是过度谄媚。
穿过一排密集的隔间,嘈杂声骤然放大。
大厅是个巨大的简易铁皮房,几十张旧电脑桌密密麻麻排开。每一张桌子前都坐着业务员,头戴耳机,对着麦克风柔声说话。有人语气温柔,扮演体贴多金的恋人;有人循循善诱,勾画稳赚不赔的投资美梦。
屏幕另一头,是远在国内,被他们一点点拖入深渊的受害者。
大厅最前方,高台上坐着一个男人。身材壮实,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眉眼凶狠,正是虎哥,杀猪盘窝点的直接负责人。他斜靠在椅子上,指尖夹着烟,目光扫过下方忙碌的业务员,如同主人审视牲口。
高台旁边站着几个打手,双手抱胸,冷眼盯着全场。角落还有几个人,是负责统计业绩的文员,面前堆着厚厚的业绩报表。
大厅里,时不时响起呵斥声。有人话术说得不对,被打手一把揪住头发拖到侧边空地上,耳光噼里啪啦落下。哀嚎声不大,被耳机里的通话声掩盖,其他人眼皮都不抬,麻木地继续对着电脑编织谎言。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驯化。打碎自尊,磨灭人性,直到人人都习惯欺骗,习惯冷眼旁观苦难。
疤脸带着吴春晓走到高台下方,停下脚步。
“虎哥,新来的,吴春晓。刚才在储物间撞见老陈那事。”
虎哥慢悠悠抬眼,烟头弹落在脚下铁盆里,火星一闪而逝。他目光落在吴春晓身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像是评估一件货物。
“哦?就是那个亲眼看见老陈被做掉的新人?”虎哥声音粗哑,“害怕吗?”
吴春晓心脏微紧,面上依旧保持着惶恐,肩膀微微蜷缩:“怕。”
“怕就对了。”虎哥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老陈私下拉人,想搞小动作,吃里扒外,死得不冤。在这里,忠诚比什么都重要。”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视线死死钉住吴春晓双眼:“我不管你以前欠了多少债,走投无路才跑到这里来。从今天起,忘掉过去。你的任务,就是打电话、聊客户、做单。能捞到大钱,你就能活,还能分到钱。要是敢有异心……”
虎哥顿住,抬手朝侧边被殴打的业务员抬了抬下巴。那人已经被打得瘫在地上,嘴角淌血,连**都不敢大声。
“看到没?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吴春晓抿紧嘴唇,点了点头:“我好好做单。”
“嘴说没用。”虎哥朝旁边一个瘦高男人抬了抬下巴,“阿力,把他带到工位,今晚开始学话术。三天之内,必须上手聊天。学不会,就好好‘打磨打磨’。”
“明白,虎哥。”名叫阿力的瘦高男人应声上前,一把抓住吴春晓胳膊,力道很重,指甲几乎掐进皮肉。
吴春晓没有挣扎,任由对方拽着往大厅后排空位走去。
大厅后排,都是新人工位。几张桌子旁坐着另外三四个刚进来不久的人,个个面色惨白,眼神惶恐。每个人桌面上都摆着厚厚的话术文档,手机、电脑,还有一份客户筛选清单。
阿力把吴春晓按在一张破旧椅子上,将一摞打印纸重重拍在桌面。纸张散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杀猪盘聊天模板。怎么塑造人设,怎么嘘寒问暖,怎么博取信任,怎么诱导对方充值转账,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看好。”阿力敲了敲话术单,“第一阶段,养感情。伪装成事业有成的男人,陪客户聊天,共情,慢慢拉近距离。等对方放下防备,再带他去所谓的平台投资。”
他随手点开电脑,屏幕上弹出聊天窗口示范,一行行甜言蜜语,全是精心设计好的圈套。
“记住,不能流露破绽。客户问什么,按话术答。超出模板的问题,记下来问我,不许自己乱讲。每一条聊天记录后台都能实时查看,但凡发现你放水、乱说话,少不了一顿收拾。”
阿力弯腰凑近他,压低声音警告:“还有,别跟其他人私下扎堆聊天。不准打听园区内部的事情,更不准提老陈。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谁敢乱传,下场跟老陈一样。”
吴春晓目光落在话术纸上,指尖轻轻搭在纸边,低声回应:“知道了。”
“给你一小时,先看前面这部分。我回来要抽查。”阿力说完,转身离开,继续去看管其他新人。
周围只剩下耳机里源源不断的低语、键盘敲击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殴打闷响。
吴春晓假装低头研读话术,视线余光扫过大厅,默默清点人员位置,摄像头安装点位,出入口,打手的站位。所有信息,悄无声息记在脑子里。
他的手放在桌下,指尖轻轻摩挲裤腰,隔着布料,感受那张密语纸条。
上线牺牲,通讯断绝。现在,他只能依靠自己。
要活下去,要获取信任,摸清整个集团架构,找到水房和槟榔姐掌管的洗钱链路。
屏幕右下角,一个陌生女性账号弹出好友申请。是分配给他的潜在猎物。
吴春晓盯着那个申请弹窗,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很快压了下去。
他缓缓抬手,鼠标轻点,点下【同意】。
猎杀,开始了。只不过这一次,猎手与猎物,身份颠倒。
他现在是诈骗员吴春晓,但骨子里,依旧是代号孤狼的刑警。
深渊之中,他必须伪装成恶魔,等待时机,将这片罪恶之地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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