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沉闷,铁架床的金属凉意透过薄薄一层被褥贴在后背。
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窗外探照灯每隔十几秒,一道白光切割房间。吴春晓闭目养神,大脑却高速运转,反复推敲藏情报的方案。
直接写字绝对不行。水房的人核验报表极其仔细,每一页都会翻看,任何手写痕迹一眼就能识破。一旦发现,百口莫辩。
只能用密记。
老陈纸条上写过一处水房院落外墙的监控盲区,墙根有一块松动红砖,是预先约定的标记点。他可以用针在牛皮信封内层,扎出微型针孔,用针孔的位置、数量代表信息:园区方位、水房入口、守卫换班时间、槟榔姐办公室位置,还有龙总偶尔现身的时段。
针孔不留墨水,肉眼粗看几乎无法察觉。只有知道解码方式的人,拿着光源对着信封透光,才能读出信息。
工具是最大难题。
园区管控严格,尖锐物品一律没收。食堂的餐具都是钝口塑料,宿舍、大厅搜不到金属针。
吴春晓静静回想,白天路过后院旱厕旁边,有一截废弃收音机,外壳碎裂,里面露出细金属天线。那东西足够细,磨尖一点,就能当针用。
但后院有看守巡逻,不能随便逗留。只能明天早饭之后,借着如厕的机会,快速取走。
天色一点点泛白,电铃准时炸响。
众人匆忙起身洗漱,啃冷馒头。吃完早饭,吴春晓跟阿力报备,去后院厕所。
看守依旧守在门口,懒洋洋靠着墙抽烟。
“快点。”
“知道。”吴春晓点头走进隔间。隔间外面视线被挡住,他弯腰,伸手摸到墙角那台废弃收音机,用力掰下一小段金属天线,迅速塞进鞋底内侧。
冰凉的金属贴着脚底,隔着一层袜子。
走出厕所,看守扫了他一眼,没有异常,放行。
回到业务大厅,阿力已经把新的流水报表装进牛皮信封,放在吴春晓桌角。
“准备好了?虎哥在高台那边等你,等下直接出发送报表。”阿力提醒,“这次去水房,槟榔姐大概率会亲自核对这份单子。林慧那边客户心态不稳,报表上要盯紧数字,别出错,惹得槟榔姐不快。”
“我明白。”
吴春晓坐下,假装整理信封,目光扫向头顶监控。摄像头固定角度,工位桌面下半部分是盲区。他双腿并拢,手放到桌子底下,借着桌沿遮挡,取出鞋底那截金属天线。
指尖捏住细细的金属丝,指尖微微用力,在牛皮信封内层,缓慢扎下针孔。每一组孔位代表一条信息。
第一组标记水房大门岗哨换班时间;第二组标记院落东侧围墙盲区;第三组记录槟榔姐办公室位置;最后一组标记龙总来水房巡查的规律。
动作极轻,信封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遮挡,扎一下,停顿片刻,装作翻看报表。
短短几分钟,全部扎完。他把金属天线塞回鞋底,将信封封好,外观看起来和普通报表信封没有任何区别。
虎哥起身喊道:“吴春晓,走。”
“来了。”吴春晓拿起信封起身跟上。
两人再次穿过层层围栏,两道铁门,岗哨逐一查验身份。持枪守卫目光落在吴春晓身上,比上次更加警惕,仔细打量许久才放行。
踏入水房院落,依旧是那股安静压抑的氛围。机房里电脑风扇嗡嗡不停,操作人员盯着屏幕,拆分流转赃款。
槟榔姐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核对账本。看见两人进来,抬眼望过来。
“报表送来了?”她声音平静。
“嗯,客户流水更新,送过来归档。”虎哥上前,把信封递过去。
槟榔姐伸手接过,没有立刻拆开,指尖捏着信封,轻轻摩挲纸面。吴春晓的心悬起来。她的触感敏锐,会不会摸到内层细小针孔?
槟榔姐把信封交给旁边的女助理:“拆开,核对金额。”
助理接过信封,当着三人的面拆开,取出里面的纸质报表,一页一页翻看,核对数字。
吴春晓垂着眼,保持安静,余光紧盯助理的动作。
助理逐行核对流水,反复确认二十万本金以及后续客户的资金记录,没有留意信封内层。核对完毕,抬头汇报:“槟榔姐,金额无误。”
槟榔姐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吴春晓:“这个客户现在什么情况?听说提现失败之后,开始怀疑平台了。”
来了,又是盘问。
“客户现在心态摇摆,舍不得已经投入的钱,又不敢继续追加。”吴春晓如实回答,“我在慢慢稳住,不过警惕心已经起来了,继续大额追加的可能性不大。”
“留不住也正常。”槟榔姐淡淡开口,“前端客户本来就是一锤子买卖。钱一旦进入水房分流,客户那边怎么样,已经不重要。”
这句话冰冷直白。资金洗白完成,受害者的死活,他们根本不在乎。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吴春晓:“龙总那边还在查老陈的事。有人说,老陈出事之前,找过不止一个新人搭话。他有没有私下找你聊过别的,除了你上次说的那些?你再好好想想。”
吴春晓保持适度紧张,轻轻摇头:“真没有。那天事发突然,他来不及多说。”
槟榔姐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移开视线,对助理吩咐:“报表归档,信封单独收好,放到外侧储物柜。”
单独收好信封!
吴春晓心头一震。
他原本的计划,是报表归档之后,这份信封会随废纸或者杂物运出水房。可槟榔姐吩咐单独存放,意味着这份藏着针孔密记的信封,会留在水房储物柜,根本送不出去。
计划落空。
密记留在水房里面,外面的人永远看不到。
虎哥开口:“槟榔姐,没别的事,我们就先回大厅了。”
“去吧。”槟榔姐挥挥手,目光最后扫了吴春晓一眼。
两人转身离开水房院落。
返程路上,虎哥察觉到吴春晓神色不对,低声问:“怎么了?槟榔姐的话吓到你了?”
“一点点。”吴春晓顺着话头,露出拘谨神色,“每次提起老陈那件事,心里总有点发慌。”
“放宽心,只要你忠心做事,龙总那边查不到你头上。”虎哥拍了拍他肩膀,“不过记住,客户要是实在留不住,该收网就收网,直接拉黑,别浪费时间。”
回到业务大厅,阿力立刻迎上来:“怎么样?槟榔姐有没有挑毛病?客户那边要不要准备拉黑?”
“报表核对没问题。客户那边,怀疑已经压不住了。”吴春晓坐回工位,点开聊天窗口。
林慧的消息接连弹出,语气带着焦虑,反复追问提现问题,甚至开始上网搜索这个平台,发现大量相似的被骗案例。
【我查了,好多人说这个平台是骗局!】
最后的幻想,破碎了。
阿力探头一看聊天记录,脸色一沉:“完了,客户醒了。不用聊了,准备拉黑收网。”
吴春晓看着屏幕上林慧发来的文字,心里五味杂陈。林慧保住了房子,没有抵押房产,没有跌入更深的深渊。但二十万养老钱已经被水房拆分洗白,想要追回极其困难。
“好。”吴春晓应下。
按照流程,先冷处理几个小时,不再回复消息,随后拉黑账号。
下午,龙总的两名手下再次来到大厅,径直找到虎哥。两人交谈,吴春晓捕捉到零星几句。
“排查新线索,老陈当年约定的外部联络点,就在水房院墙外。他计划把情报留在墙外那块松动红砖下。”
吴春晓心脏猛地一跳。
老陈纸条上写的标记点!墙外松动红砖。这才是原定的情报传递位置,不是报表信封。
他之前走错了方向。
傍晚,吴春晓借着整理工位,默默规划。想要送出情报,不用把东西带进送出water房,而是找机会去到水房外墙,把信息藏在那块红砖下面。外面的反诈专班,会来这个约定地点取情报。
但水房外墙是禁区,普通业务员靠近就会被看守驱赶甚至扣押。
夜色降临。大厅依旧灯火长明。林慧的消息不断发送过来,带着恐慌和哀求,希望拿回本金。
阿力示意:“拉黑。”
吴春晓指尖点下确认。聊天窗口瞬间关闭。
林慧,被拉黑。骗局落幕。
大单完成,客户收网。他在虎哥、槟榔姐眼中的价值还在,但想要靠近水房外墙的机会,必须重新寻找。
熄灯铃响起,众人返回大通铺宿舍。
躺在床上,吴春晓取出鞋底那截金属天线。
下一个目标,水房外墙,松动红砖。
只是水房周边守卫层层密布,想摸到那堵墙下,难度远超送报表。龙总的内鬼调查还在持续,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这一次,他要直接把情报送到老陈预留的联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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