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铁皮大厅，白炽灯的光惨白得刺眼。业务员们依旧守在电脑前，耳机贴紧耳朵，低声编织谎言。键盘敲击声连绵不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困住这片牢笼里所有人。
吴春晓盯着屏幕上林慧发来的消息，指尖悬在键盘上。
【我打算明天申请提现五万，把一部分盈利取出来，心里踏实点。】
骗局最后的关口来了。
按照杀猪盘的标准剧本，提现申请提交之后，虚假平台会立刻弹出提示：账户流水不足，需要继续充值刷流水才能解锁提现权限。一环扣一环，继续榨取受害者最后的积蓄。一旦林慧意识到平台根本无法出金，整单就会宣告崩盘。
阿力踱步走到工位旁，俯身扫了一眼聊天记录，嘴角勾起：“时机刚好。等她提交提现，就按话术引导，告诉她流水不够，需要补资金。尽量看看能不能再撬一笔，实在不行，就准备收网拉黑。”
“我懂。”吴春晓低声应道。
阿力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巡查别的工位。
吴春晓看着屏幕，心底沉甸甸的。林慧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条增收的门路，满心期待把盈利变现，却不知道从一开始，平台账户里所有数字都只是幻影。二十万本金，早已被水房拆分洗白，散入上百张银行卡，想要追回，难如登天。
他一边回复林慧，安抚她的情绪，一边思索最重要的难题——情报怎么送出园区。
林慧的全部信息、水房院落布局、资金分流模式、槟榔姐负责洗钱、龙总幕后掌控，这些都是专案组急需的关键证据。可园区封锁严密，没有手机，不准私藏纸笔，突击搜查随时会来。
唯一的突破口，或许在送报表这件事上。
每次大额订单的流水报表，都会由虎哥亲信送往水房登记归档，报表会在水房留存一段时间。若是能想办法在报表夹层里，藏入极简短的密写线索，只要外面的人能拿到这份报表，就能解读信息。但风险极高，一旦被槟榔姐或者她手下发现，当场就是死局。
一夜很快过去。
清晨电铃响起，众人起床，简单洗漱就餐，回到大厅。
林慧一早便发来消息，说已经提交五万提现申请。
没过多久，她截图发来了平台弹窗：【账户流水未达标，暂时无法提现，请追加资金完成流水任务后解锁】。
林慧的消息带着慌乱：“怎么回事？提不了现？”
来了。
吴春晓按照既定话术，假装诧异，随后安抚对方，解释所谓平台风控规则，引导她继续充值刷流水。文字温和，逻辑缜密，全是预先打磨好的圈套。
“很多平台都有流水要求，防止洗钱。别慌，补齐流水额度就能正常提现。”
屏幕那头的林慧明显慌了，犹豫再三，询问还需要补多少钱。
阿力站在身后盯着聊天窗口，抬手悄悄比了个手势，示意尽量引导她再投入十万。
吴春晓继续和林慧周旋。林慧此时已经投入二十万，舍不得前面的本金，陷入典型的沉没成本陷阱，内心挣扎。她犹豫许久，回复说自己手头已经没有多余现金，只有一套小房产可以抵押筹款。
阿力眼睛一亮，立刻压低声音：“抓住这个机会！稳住她，哄她去抵押房产，这要是做成，就是百万级别的大单！虎哥和槟榔姐都会记住你的名字。”
百万大单。
吴春晓心口一紧。一旦林慧抵押房产投入资金，就是毁灭性的打击，房子没了，母女俩会彻底坠入深渊。
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可他不能直接戳穿骗局，阿力全程盯着聊天记录，后台也会实时留存。他只能在话术框架内，不动声色地埋下隐患，慢慢动摇林慧的信心，又不能表现出刻意劝阻，引来阿力怀疑。
“抵押房产风险太大，你要慎重。”吴春晓敲下一行字，依旧维持人设，“房产是你和女儿最后的保障，不要轻易动。可以先想想别的办法。”
阿力看到这句话，皱起眉头：“怎么劝她不要动房产？咱们要的就是她加大投入！”
“力哥，”吴春晓侧过头，压低声音，“逼太紧她会警惕。现在她心里慌，一味催她抵押房子，很容易直接吓跑。先放缓一点，让她自己权衡，她越舍不得前面二十万，越会想办法凑钱，慢慢来成功率更高。”
阿力沉吟片刻，觉得有道理，点点头：“行，按你的节奏来，但别把客户聊丢了。”
危机暂时稳住。吴春晓回过头继续回复林慧，一点点放大她对抵押房产这件事的顾虑，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两名看守押着一个男人走进来，那人手脚被捆，浑身是伤。是之前那个开不出单，被虎哥说送去水房打杂的新人。此刻已经奄奄一息，被直接拖到高台下方。
虎哥站起身，橡胶棍在掌心拍打，声音粗哑传遍大厅：“各位看好。水房那边干活出错，转错一笔账，槟榔姐那边发火。做错事，就要承担代价。”
他抬眼扫过全场，目光落在吴春晓身上，短暂停留：“能出大单固然好，但记住，忠诚永远排在第一位。谁心里藏着别的心思，下场和他一样。”
所有人噤若寒蝉。
吴春晓垂着眼，面上神色不变，心底寒意蔓延。槟榔姐管控资金，容错率为零，水房里的惩罚远比前端大厅残酷。
训话结束，伤者被拖走。
临近中午，龙总的两名手下再次来到大厅，径直找到虎哥，两人到侧边低声交谈。吴春晓借着回复消息的间隙，耳朵捕捉到零星几句。
“排查有新线索，老陈当年和外面反诈专班有联系。内鬼不止一个，重点留意近期突然做出大额订单的新人。”
目标指向他。
龙总的人依旧没有放下怀疑，正在持续深挖老陈的关系网。
危险迫近。留给吴春晓的时间已经不多。他必须尽快找到送出情报的机会。
下午，林慧的心态慢慢发生变化。反复思索提现失败的问题，开始产生怀疑，发来消息询问平台资质，为什么提现设置如此苛刻。
猎物开始清醒。
阿力见状有些急躁：“再加把劲，稳住她，别让她醒过来。”
吴春晓一边应付林慧，一边快速思考对策。林慧的怀疑是好事，能阻止她抵押房产，但是一旦客户彻底失联，这份可以接触水房送报表的机会也会消失。
傍晚，虎哥通知，这笔订单的流水更新报表，明天一早需要送往水房归档。由吴春晓跟着一起送过去。
机会来了。
明天，再进水房。他手里会拿着报表，这是唯一可以夹带线索的载体。
晚饭过后，吴春晓回到大通铺宿舍。趁着熄灯前片刻，他假装整理衣角，默默复盘明天的计划。报表夹层，用极其细微的记号写下情报，尽量简短，不留笔迹，一旦被发现，可以推说是纸张折痕。
风险巨大，却是目前唯一的破局机会。
熄灯电铃响起，宿舍灯光熄灭。窗外探照灯来回扫动。
吴春晓躺在铁床上，睁着眼睛。
明天，再进水房。一边是槟榔姐、龙总的手下，遍布的监控和持枪守卫；一边是送出情报，呼叫外面反诈力量，摧毁整个诈骗洗钱网络。
成败，或许就在这一次。
深渊之中，潜伏者已经走到破局的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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