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吴春晓脸上,明暗交错。
他垂着眼,一页一页翻着桌面上厚厚的话术文档,指尖划过一行行精心雕琢的文字。温柔体贴的人设模板,循序渐进的情感套路,还有诱导投资的节点话术,每一句都经过无数次打磨,专门用来啃噬普通人的信任。
桌旁的新人个个埋头苦读,大气不敢喘。有人手微微发抖,反复默读,生怕记不住,招来一顿打骂。大厅里的键盘敲击声、业务员低声的情话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人困在其中。
吴春晓表面专心看资料,感官却全部放开。耳朵捕捉四周谈话,视线余光扫过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默默记下角度与覆盖范围。这个大厅至少有六个监控,几乎没有死角,任何小动作都会被后台看得一清二楚。
裤腰里那张纸条,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老陈倒下的那一幕。内鬼藏在高层,这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人刻意审视。
没过多久,阿力晃悠着回来,手里捏着一根橡胶棍,走到吴春晓桌边。
“看得怎么样了?”阿力弯腰,目光扫过文档,“抽一段,背给我听听。”
来了,第一次试探。
吴春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初学的生涩,不慌不忙挑出初识阶段的话术,平稳复述出来。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过分流利,也不至于磕磕绊绊。太熟练会引人怀疑;太过笨拙,会被直接认定没用,拖去“打磨”。
阿力听完,挑了挑眉:“还行。记住,光会背没用,要会演。客户隔着屏幕,看不见你的脸,全靠文字、语气抓住人心。”
他指了指右下角那个待聊的女性账号。
“这个客户,三十五岁,离异,手里有点积蓄,情感空虚,是优质目标。刚才已经通过好友,你现在开始搭话。”阿力拍了拍桌沿,“好好聊,我就在旁边盯着。别搞砸。”
吴春晓“嗯”了一声,鼠标移到聊天框。
屏幕那头,女人先发来了一句:你好呀,看你资料,平时喜欢健身?
资料是系统提前建好的人设:三十四岁,自主创业,闲暇健身,性格稳重,生活精致。全套包装,用来塑造优质单身男性形象。
吴春晓指尖悬在键盘上停顿半秒,没有直接照搬话术模板第一句。模板写的是“是啊,有空就去,平时压力大,健身放松一下”,太标准,流水线痕迹太重。
他稍微改了一点,敲下一行字:偶尔去,生意忙起来就顾不上,最近好久没练,都有点退步了。
既贴合人设,又多了几分真实感。
发送出去。
阿力站在身后看着,没出声,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留意。
对面很快回复:做生意很辛苦吧,看照片,你生活挺惬意的。
吴春晓顺着话题闲聊,分寸拿捏得很小心。不主动过度热情,也不冷淡敷衍。他一边打字,一边留意身后阿力的呼吸。对方一直在观察他,这不仅仅是教学,也是虎哥安排的考察。新人能不能用,值不值得留,从第一次聊天就能看出来。
几句闲聊过后,女人主动说起自己离婚多年,一个人过日子,心里孤单。
话术里,到这一步就要顺势共情,拉近距离。
吴春晓按照逻辑往下走,适度共情,不急于推进话题,慢慢铺垫情绪。他心里清楚,屏幕对面的女人还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聊了大约二十分钟,阿力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先停。”阿力示意他最小化聊天窗口,“节奏把握得不错,不像有些新人一上来就急着推销投资,客户一下就警觉。”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实则依旧是试探。
阿力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侧头看向吴春晓,语气随意地开口:“之前老陈带你去储物间,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吴春晓心头一凛。重点来了。
疤脸和虎哥肯定不会完全相信他的说辞,一定会反复盘问那天的细节,寻找破绽。
他脸上维持着茫然惶恐,微微摇头:“没说啥要紧的。就说进园区要守规矩,好好做单,别胡思乱想。刚说了几句,枪响就来了,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别的记不清了。”
“真记不清?”阿力眯起眼,视线紧紧锁住吴春晓,“老陈没跟你提别的人?或者外面的路子?”
“没有。”吴春晓摇了摇头,声音放低,带着一丝后怕,“陈哥好像想跟我说点什么,话还没出口,人就出事了。我当时就想着会不会连我一起被干掉,哪敢仔细听。”
他刻意加重恐惧,符合一个突然目睹杀人现场的普通人反应。
阿力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半晌,嗤笑一声。
“算你识相。记住,老陈是前车之鉴。在这里,老老实实做单赚钱,才有活路。少打听,少好奇。”阿力站起身,“继续聊客户。今天尽量把关系拉近。晚上新人集中住大通铺,吃完饭我带你过去。”
说完,阿力转身走向别的工位。
吴春晓望着他背影,指尖轻轻捏了捏鼠标。
第一轮试探,勉强过关。但这只是开始。虎哥这群人疑心极重,后续盘问、考验只会越来越多。
他重新点开聊天窗口,继续和那位女性客户交谈。文字温柔,语气体贴,可每敲下一句话,心底都沉甸甸的。他必须演好诈骗员,稳住所有人的怀疑,可每一句谎言,都在引诱屏幕另一端无辜的人走向损失。
这是潜伏任务最煎熬的地方。
不能中断聊天,不能暴露身份,眼睁睁看着骗局一步步推进。他只能默默记下这个客户ID,等后续机会传递出去,通知反诈那边预警。
夜色慢慢笼罩铁皮园区。天花板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大厅依旧人声不断,没有人下班。
临近晚饭,广播响起沙哑的通知,所有人分批去食堂就餐。
阿力走过来招呼吴春晓:“走,吃饭。吃完带你去宿舍。”
吴春晓关掉聊天页面,跟着人流起身。路过其他工位时,眼角余光瞥见隔间里,一个业务员因为客户拉黑,没做成单,正被两个打手拖出去殴打,压抑的惨叫声断断续续传来。
周围的人习以为常,连头都不抬。
食堂是简易棚屋,饭菜寡淡,只有一碟咸菜和一锅浑浊的青菜汤,米饭管够。几十个人挤在长桌旁,安静快速扒饭,几乎没有人交谈。在这里,说话都有可能引来麻烦。
吴春晓低头吃饭,耳朵留意身边人的闲谈。几个新人压低声音,偷偷说起园区传闻,有人提起水房,说那边管钱,是集团最核心的地方,由槟榔姐掌管,外人根本靠近不了。
槟榔姐。
吴春晓不动声色,把这个名字牢牢刻在心里。
吃完饭,阿力带着吴春晓穿过几排铁皮房,来到一栋更大的简易宿舍。大通铺,上下铁架床,一间屋子挤二十多个人,空气浑浊闷热。
“晚上就在这睡。”阿力指了指靠角落空着的床位,“夜里有人巡逻查房,熄灯之后不许说话,不许玩手机。敢私藏手机,打断腿。”
阿力顿了顿,又提醒:“明天一早继续回大厅学话术、聊客户。好好表现,虎哥看重能出单的人。”
交代完,阿力转身离开。
宿舍里的人陆续回来,有人疲惫躺倒在床上,有人默默抽烟。
吴春晓爬上角落床铺,背靠冰冷墙壁。等周围人注意力分散,他把手悄悄伸到裤腰内侧,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张折叠的密语纸条。
不能现在拿出来看。宿舍有巡逻,随时可能突击检查。
他闭上眼睛,脑海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虎哥的审视,阿力的盘问,大厅人员布局,还有听到的槟榔姐和水房的消息。
老陈牺牲换来的情报,必须发挥价值。
只是他清楚,接下来的日子,试探会层层加码。想要靠近水房,接触集团高层,还有漫长又凶险的路要走。
黑暗包裹住这间拥挤宿舍。窗外铁丝网的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见,如同巨大囚笼。
吴春晓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藏着沉凝的锋芒。
深渊之内,他只能继续潜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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