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房回来之后,整个下午,吴春晓都觉得有视线黏在自己后背上。
不是监控那种冰冷的机器注视,是人的目光,带着审视与猜忌。
他不动声色,依旧坐在工位上维持节奏,时不时回复林慧的消息。林慧还沉浸在虚假盈利的喜悦里,规划着后续继续追加资金,甚至询问能不能介绍亲友一同参与。吴春晓按照话术委婉挡了回去——平台限制注册,不能随便拉人,这是杀猪盘常用的托词,防止受害者抱团,暴露骗局。
但他心里清楚,林慧的故事,很快就要走到终点。等她申请提现,平台就会编造各种理由卡住:流水不足、风控冻结、需要缴纳保证金……一环套一环,直到榨干她最后一丝希望,账号直接封禁拉黑。
二十万,已经流入水房,被拆分进几十张银行卡,层层流转洗白。留给吴春晓的时间不多了。
阿力走到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劣质塑料杯装的茶水,放在桌角。
“水房一趟,长见识了吧?”阿力压低声音,嘴角挂着笑,“能踏进那个院子的业务员,十个里面挑不出一个。虎哥很看好你,打算后面把几个优质客户分给你跟着。”
吴春晓抬眼,做出感激又谨慎的模样:“多谢力哥,我会好好把握。”
“但是别飘。”阿力笑意一收,眼神沉下来,“越是显眼,越容易招人惦记。今天龙总的人过来,特意问了你的情况,还问老陈出事那天,你和老陈单独相处时的细节。”
吴春晓指尖微微一紧,面上不露分毫:“他们问什么了?”
“就是反复确认,老陈有没有私下传递东西给你。”阿力瞥了一眼头顶摄像头,声音压得更低,“龙总那边至今没放下老陈那件事。内鬼没揪出来之前,园区里谁都有嫌疑。你亲眼目睹现场,还一下子做出二十万大单,难免引人多想。”
疑影。
这就是代价。大单给他打开了通往水房的门,也让他进入了龙总调查名单。
吴春晓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无奈:“那天枪响得太突然,我吓得脑子空白,陈哥什么都没来得及给我。我也没想到,第一次上手就能做成这么大的单子。”
“这话跟龙总的人说的时候,记牢了。”阿力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离开。
吴春晓盯着电脑屏幕,思绪快速运转。龙总的人怀疑老陈传递了物品给他。那张密语纸条还藏在裤腰暗袋,是悬在头顶最大的炸弹。一旦突击搜查,只要搜出来,一切都会结束。
必须找机会处理掉纸条,把内容全部记死。
临近傍晚,大厅里临时通知,全员集合。
虎哥站上高台,手里捏着一份名单,面色阴沉。
“龙总下指令,园区加强排查。接下来三天,不定时突击搜身、查宿舍。私藏纸条、手机,或者任何可以记录文字的东西,一律重罚。一旦查出和外面有联系,直接送走。”
话音落下,大厅里一片寂静。不少业务员脸色发白。突击搜查,意味着每个人都会被翻遍全身,宿舍床铺、行李全部扒开检查。
吴春晓心脏猛地一沉。
裤腰里那张纸条,藏不住了。
他必须尽快销毁,而且要找一个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
虎哥继续训话:“不光查物品,还要互相检举。谁发现旁人有异常,上报有奖。知情不报,一并连坐。”
互相检举。这一招最歹毒,逼得所有人互相提防,人心割裂,任何人私下的小动作,都有可能被身边人告发。
解散之后,业务员们回到工位,气氛压抑。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讨论上次突击搜查,有人藏了一张写着亲友号码的小纸条,被抓到,直接拖进水房那边处置,再也没有回来。
吴春晓一边回复林慧消息,一边思索销毁纸条的办法。大厅全是监控,卫生间有看守定点巡逻,宿舍更是重点搜查区域。唯一机会,晚饭之后,去后院简易厕所。那边监控存在盲区,只有短暂几分钟窗口。
晚饭的广播响起。
众人起身排队打饭。吴春晓吃饭速度很快,几口扒完,跟阿力说了一声想去厕所,独自往后院走。
后院厕所是简易搭建的旱厕,味道刺鼻,一盏昏黄灯泡悬在头顶。门口站着一名看守,百无聊赖靠着墙抽烟。
“上厕所?快点,不能久待。”看守抬眼扫了他一眼。
“知道。”吴春晓点头走进隔间。
隔间隔板低矮,缝隙能看见外面的人影。他屏住呼吸,确认看守没有靠近,飞快伸手从裤腰暗袋摸出那张折叠的纸条。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他快速最后扫一遍,把所有文字再巩固一遍,确认所有信息牢牢刻在脑海。园区派系、水房布局、监控盲区、内鬼警示,一字不落。
看完,双手用力,把纸条撕成极小的碎片,扔进蹲坑,用水冲散。
纸屑随着污水流走,彻底消失。
炸弹,暂时解除。
走出隔间,看守瞥了他一眼:“完事了?走吧。”
吴春晓点头,平静离开,仿佛只是普通如厕。
回到业务大厅,刚坐下没多久,两名穿黑色外套的男人径直走过来,正是龙总的手下。一左一右停在吴春晓工位前。
“你就是吴春晓?”左边男人开口,目光锐利。
“是我。”吴春晓抬头,神色平静。
“跟我们走一趟,简单问几句话。”
来了。单独问话。
阿力在不远处看到,想上前,被男人抬手拦住。“例行问话,不用跟着。”
吴春晓站起身,跟着两人走出大厅,带到侧边一间单独的小铁皮房间。房间内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一枚监控摄像头正对座位。
“坐。”男人示意。
吴春晓坐下。
“老陈死那天,储物间里面,除了你和老陈,有没有其他人?”男人开门见山。
“没有。枪响之前,就我们两个。”吴春晓如实应答,维持之前的说辞。
“老陈手上,当时是不是拿着一张纸条?”男人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吴春晓心头微凛。他们知道纸条的存在!老陈倒下时,纸条握在手里,门外枪手和看守大概率看见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茫然,轻轻摇头:“我没注意。当时陈哥背对着门口,枪响之后他直接倒下来,我吓坏了,注意力全在枪声上,没看清他手里有没有东西。后来疤脸哥带人进来,我就被带走了。”
男人盯着他,持续观察面部表情,持续追问细节,不断重复提问,打乱时序,寻找话语里的破绽。反复盘问储物间的光线、两人站立位置、枪响先后顺序,一遍遍核对。
吴春晓稳住心神,所有回答前后统一,没有矛盾。他刻意保留普通人记忆里微小的模糊点,不会过分精准,完美的证词反而最可疑。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问话结束。
***起身:“今天先问到这里。记住,不要隐瞒任何事。一旦后续查到你撒谎,后果不用我多说。”
“我明白,我没有隐瞒。”
走出小房间,回到大厅。阿力立刻迎上来:“怎么样,问了些什么?”
“就是反复问老陈出事那天的细节。”吴春晓淡淡答道,“核对当时的情况。”
阿力皱起眉:“龙总这边查得越来越紧。你最近小心一点,言行收敛。”
夜色慢慢笼罩园区。大厅依旧灯火不息。吴春晓点开和林慧的聊天窗口。林慧发来消息,打算明天尝试申请平台提现,看看能不能取出一部分盈利。
林慧要提现了。
骗局即将进入收尾阶段。一旦提现失败,受害者就会开始怀疑。留给吴春晓搜集证据、寻找向外传递情报的时间,已经不多。
他抬眼望向水房所在院落的方向,高墙与铁丝网在夜色下如同巨大囚笼。
龙总的调查没有停下,内鬼依旧藏在高层,对他的怀疑没有完全消除。疑影如影随形。
潜伏之路,步步危机,犹如吞噬人心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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