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东北,盛夏的燥热早已褪得干干净净。秋风卷过城郊旷野,吹在皮肤上是一阵清冽干爽,可这股风,却吹不散我身上积压了整整三年的牢狱霉味。
我叫陈冬至,道上一起混过的弟兄都喊我狗子。这外号自小就跟着我,在东北的俚语里,这并非什么恶骂,说的是我为人懂得精打细算,遇事沉得住性子,从来不肯做亏本的买卖。日子久了,旁人索性懒得叫我的本名,一口一个狗哥,就这么叫开了。
下午两点整,省第一监狱那扇厚重的大铁门,发出“哐当”一声沉闷巨响。金属摩擦的声响刺耳厚重,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心口。
我留着监狱统一的劳改平头,头皮泛着一层青冷的光。身上套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脚下一双黑板鞋,鞋底磨得扁平,早已经看不出原先的纹路。一千多个日夜的高墙囚禁,磨平了我身上大半棱角,只剩下一身怎么也掸不掉的落魄气。
在教导员的陪同之下,我垂着头,一步一步走出这道隔绝人间天光的铁门。
抬眼那一瞬间,秋日的日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我下意识眯起双眼,半天睁不开。还没等眼睛适应外头的光亮,两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马路牙子边上,杵着两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咧开嘴冲着我笑,眼睛挤成两道细缝,那笑容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滚烫激动。
一个是高大魁梧的二驴子,另一个便是五姑娘——实打实的老爷们。这外号是玩笑来的,他家接连生了四个姐姐,最后才盼来他这个男丁,排行老五,邻里就戏谑喊他五姑娘,叫顺了口。他人身形清瘦斯文,看着眉眼柔和,可骨子里是个硬气汉子。
我站在原地,不由得怔愣几秒。
整整三年。我们三个人前后脚入狱,各自蹲守在不同监区,受尽苦头,这三年里头,我们连一面都没有见过。
不等我开口,两个人快步朝我冲过来。身材高大壮实的二驴子率先扑上来,粗壮的胳膊死死箍住我的肩膀,那股蛮力几乎要将我的肋骨勒得生疼。身形清瘦斯文的五姑娘紧随而至,也紧紧靠过来。三只手掌交叠攥在一起,三个刚刚从大牢里滚出来的落魄男人,就这么在监狱大门口抱作一团。
四下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剩下粗重起伏的喘气声。
压在心底三年的憋屈、不甘,还有数不尽的窝囊,在此刻,稍稍松快了几分。
总算是重见天日。
二驴子松开我,两只粗糙的大手来回搓动,脸上笑意灿烂,眼底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狗哥,你可算是出来了!我俩几个月前就刑满,天天在家盼,总算把你盼出来。”
五姑娘也轻轻点头,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眉眼之间,却布满了长久生活打磨出来的疲惫与茫然,虽是长相秀气,举手投足全是男人的做派。
我望着眼前这两个,曾经一同闯江湖,一同栽了跟头,又一同蹲过大狱的兄弟,心里五味翻涌。这三年我们各关各的,谁也帮衬不到谁,所有苦难,全是一个人硬生生扛过来。
监狱坐落在荒僻城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三个人兜里空空荡荡,案底背在身上,没车,也没有像样的人脉。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赶到终点站,挤城郊大巴进城。
晃晃悠悠的大巴缓缓停靠站台,我们抬脚登车的瞬间,车厢里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到我们身上。眼神混杂着好奇、嫌恶、躲闪,还有那一层不言而喻的打量。
劳改平头、洗得褪色的旧衣裳,浑身上下那股难以遮掩的牢狱气息,明明白白告诉全车人,我们三个都是刚刚释放的犯人。
九十年代的东北,老百姓打心底忌讳和蹲过牢的人打交道。一车乘客纷纷挪着身子往两边避让,刻意拉开距离。偌大的车厢中间,凭空空出一大片座位,没有人愿意靠近。
三年的牢狱生活早把我的脸皮磨得厚实,旁人的冷眼,我只当看不见,半分也不往心里去。
大巴一路颠簸摇晃,两个多小时之后,才从萧瑟城郊驶入烟火喧嚣的市区。
为了接我出狱,二驴子和五姑娘专门从老家东拼西凑借了几百块,提前在城里最便宜的小旅店开了一间大通铺,足足等了我两天。
落地城里,肚子早就饿得咕咕作响。我们没进体面饭馆,径直钻进街边热闹的夜市地摊,在一张油乎乎的木桌边落座。点上一把烤串,搬来几瓶冰镇啤酒。炭火滋滋地烧着,烤肉的香气混着油烟四下弥漫,这久违的人间烟火,才让我们三个熬了三年苦日子的人,真切活了过来。
几瓶冰啤酒下肚,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气氛也放开了。
二驴子猛灌一大口酒,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尽,眉头紧锁,重重叹了一口气:“狗哥,实话说,我俩出来之后夜夜睡不着。以前大小事都听你的,你是我们的主心骨。现在我们一身案底,进厂人家不收,打零工也处处碰壁,条条正道都给堵死。我俩脑子都快想破,实在不知道往后该往哪里走。如今你出来了,你说说,咱们哥仨以后能干点什么?”
这句话,戳中了我们三个人共同的痛处。
我在监狱最后的三个月,日夜都在琢磨出路。我们读书不多,没有什么安身立命的普通手艺,寻常人的安稳日子,对我们而言几乎是奢望。手里仅存的依仗,便是我家世代相传的勘脉本事,五姑娘一身民间观气辨吉凶的家学,再加上二驴子一身蛮力,敢闯敢拼的狠性子。
除去这一门偏门手艺,我们几乎一无所有。
我仰头饮下一口冰啤酒,压下胸中烦闷,语气沉定:“别的路子就不要多想。我们没资本,没体面身份,更没有退路,只能捡起老本行。”
听见这话,二驴子和五姑娘同时抬眼看我,眼中骤然亮起光芒,仿佛抓住了绝境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转头看向身形清瘦,看着文文静静的五姑娘:“说说你,好好在家靠看事过日子,怎么也落得蹲两年大牢的下场?”
五姑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眉宇之间满是无奈与憋屈:“狗哥,说起来也算是飞来横祸。”
“我们家祖传做看事消灾的活计,说到底不过老一辈传下的土方。我画出来的那些符箓,没有什么玄奇门道,就是纸灰混着玉米面、糖水熬出来的,顶多给人一个心理慰藉,既伤不到人,也治不好病痛。”
“前几年,邻村一位乡长家的亲戚胸口闷痛,请我上门帮着看事。我照旧给了符水,谁料那人当晚突发心梗,人直接就没了。”
“人死之后,对方家里有权有势,不讲情理,一口咬定我施展邪术害人,死死咬住我们家不放。”
五姑娘抬手揉了揉脸,声音里满是无力:“那时候家里穷,我爹把家里唯一一头耕牛都卖掉用来赔钱。可闹出人命的案子,赔钱消不掉祸事,必须得有人顶罪。我总不能让上了年纪的父母去坐牢,万般无奈,只能我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出来扛下罪责,蹲了两年。”
听完这番话,我心底一阵唏嘘。老实人行走江湖,最容易被世道狠狠坑害。
我又把头扭向体格憨壮的二驴子:“那你呢?一身力气,不惹祸就已经算不错,怎么也进去蹲了两年半?”
一提起这事,二驴子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悔恨狠狠写在脸上,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
“狗哥,这事说出来我都嫌丢人!”
“当初你出事进去,我心里堵得慌。那天我跟五姑娘喝闷酒,喝得晕晕乎乎。那时候流行QQ聊天,我在网上认识一个姑娘,约好在市区高档宾馆见面,对方说房间都已经开好。那阵子QQ币还能私下交易抵房费,我咬咬牙转出去两百块Q币。脑子一热想去潇洒一回,谁知道倒了天大的霉。”
“我醉得迷迷糊糊,推开门就往床上扑,那一夜对方看着也十分配合。可等到第二天睡醒,我整个人直接傻掉。”
“屋里待着的根本不是网上约见的小姑娘,是来本地出差的女公职人员!”
二驴子满脸憋屈,连连叹气:“本来只是一场乌龙误会,认个错受点处罚,本可以判缓刑,什么大事都没有。偏偏这事闹大,对方身份特殊,案子从严从重判,我稀里糊涂吃了两年半的官司,实在冤枉。”
地摊晚风徐徐,烟火缭绕。听完两个人的遭遇,我心里彻底看得通透。
我们三个,全都是底层小人物,被生活一次次刁难。身上背着洗不掉的案底,世间正道对我们关上大门。
我放下酒杯,神色郑重望向二人:“既然没有退路,咱们就抱团,重操旧业。”
“我凭勘脉术辨山势、寻矿脉,五姑娘你观气辨凶,察吉凶祸福,心思缜密坐镇后方;二驴子你身强力壮,胆子够野,负责出力,镇场子,护着我们周全。”
“咱们搭起一套班子。我主勘脉,五姑娘辨吉凶,你做护卫苦力。就凭这套搭配,在周边圈子里,我们未必比旁人差。”
我的盘算很清楚,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进山勘脉,搜寻废弃旧矿、未被人发现的隐矿,挣这份游走在刀尖之上的辛苦钱。
二驴子眼睛一亮,随即心里冒出别的念头,压低嗓音说道:“狗哥,既然干偏门,那不如直接盗墓?来钱岂不是更快?”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当场驳斥:“盗你个头!”
“现在管控有多严,街上普通古玩地摊都有人盯。敢去盗墓,东西刚一转手,咱们三个就得再次进去吃牢饭。盗墓这行当风险极高,销路狭窄,碰了就是死路,万万不能沾。”
“老老实实勘脉寻旧矿,凭手艺换钱。活计凶险,但好歹处在灰色边缘,还能活命谋生。”
二驴子被我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讪讪地点头服软。
三个人一番商议,就此定下往后的出路。
二驴子伸手,从贴身内兜摸出一张皱巴巴、折叠数层的旧纸条,小心翼翼展开,纸上歪歪扭扭记着一串电话号码,那是老田队长的联系方式。
我望着那串数字,不由得有些恍惚:“现在私人手机都这么普及了?我坐牢那几年,一台摩托罗拉大哥大整套办下来要小两万,普通人哪里敢奢望。”
二驴子听得乐呵,摆起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狗哥,你在大牢里面待得与世隔绝,老黄历早就翻篇咯。”
“如今全新的摩托罗拉,机子加上话费卡,一千多到两千块就能拿下,正经牌子。二手机子更便宜,几百块就能淘到能用的。现在跑工程、跑矿山的,乡下混得好的,几乎人人手里揣一台。”
我心里暗自感慨,仅仅三年时间,外头世道已经变了模样。
不再多耽搁,我们结清地摊的饭钱,走到街边老式公用电话亭,投进硬币拨通老田队长的号码。
电话铃响两声便被接起,听筒传来老田那道沙哑浑厚的熟稔嗓音:“哪位?”
我压下心绪,声音稳稳传过去:“田叔,是我,狗子,陈冬至。我今天刚出狱。”
电话那头老田的声音一下子透着欣喜:“冬至?出来了!这可是大好事!”
我开门见山:“田叔,我带着二驴子、五姑娘,现在走投无路,想求您搭个线,重做勘矿的老本行。您现在人在浑河市吗,方不方便?”
老田性子爽快,毫不拖沓:“我一直待在浑河老家没出门。你们兄弟什么时候过来,提前言语一声,我开车去车站接你们。”
二驴子立刻接过话茬:“狗哥,今晚十点就有一趟绿皮慢车,站站都停,一路晃荡,要等到明天下午两点才能抵达浑河车站。”
我对着听筒回复老田:“田叔,那我们就坐这班夜车,明天下午两点到站,劳烦您到车站接我们。”
“没问题,放心,我提前在车站等你们。等你们过来,先去洗浴好好泡个热水澡,搓搓身子,把这三年积攒身上的锈气全都去一去!”老田痛快应下。
挂断电话,我心头一块大石头稍稍落地。二驴子拎过来一个布包裹递到我手上。
“狗哥,这是你妈托我们带给你的换洗衣物。本来老人家打算亲自过来接你,还有你姐、妹妹,也都想过来。我跟五姑娘拦下来了。”
二驴子挠了挠后脑勺,继续说道:“二老年纪大,路途遥远来回折腾不起。姐姐妹妹都是女孩子,跑到监狱大门口,终究不太合适。我俩合计,就由我们兄弟代替家里人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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