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车轮哐当哐当重重撞击铁轨接缝,整节硬座车厢跟着不住微微震颤。
夜里十点登上这趟绿皮老慢车,逢站必停,走走停停耗个没完。车厢里头混杂着煤烟焦味、路人的汗臭还有泡面浓烈的调料气息,闷乎乎裹在狭小空间里,挥散不开。过道上横七竖八挤着赶路的旅客,有人直接蜷曲着身子睡在座椅底下,此起彼伏的鼾声,混着列车轰鸣的噪音,搅得人心神纷乱。
我后背靠着冰凉的车窗玻璃,望向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沉沉树影。三年高墙禁锢,再也没有见过这般无边无际的沉沉夜色,万千心绪堵在胸口,百般滋味纠缠在一起。
“狗哥,别一个人闷着头瞅外面。”二驴子屁股往我这边挪了挪,胳膊肘轻轻怼了怼我的胳膊,咧嘴扯出一副散漫的笑,“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模样,难不成还怀念大牢里面那冷板凳?咱们这一趟奔浑河找老田,往后好日子,慢慢就该来了。”
身旁的五姑娘怀里搂着粗布包袱,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嗓音不高,语气却十分清醒:“也别把事想得太过轻巧,矿上那潭水,向来深得很。”
“嗨,我说五姑娘,你就是思虑太重!”二驴子摆了摆手,嘴皮子立刻耍起来,“有狗哥出手勘脉,本事谁能比得了?再搭上老田队长从中帮衬,还愁摸不到像样的矿脉?别成天杞人忧天,跟个爱念叨的老太太一样。”
“少在这儿吹牛皮。”五姑娘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回怼,“还记得上回进山,山里稍微传出点怪动静,是谁吓得腿肚子直打转?”
二驴子的脸“唰”地涨红,拔高嗓门嚷嚷:“那都是老黄历!那时候我毫无防备!现在早就今非昔比,长进一大截!你别总揪着旧事儿不放!”
我转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劝道:“嘴上别说得太满。老田充其量只是帮咱们搭一条门路,路终究得我们自己一步步蹚出来。真要是一头扎进山里,到处都是看不见的凶险,光靠一身蛮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二驴子狠狠一拍自己胸脯,豪气冲天:“怕什么!搬东西、挡麻烦的粗活全都包在我身上!遇上荒林子、废弃矿洞,我冲在最前头打头阵!”
三个人压低声音闲谈说笑,旁边座位上几名昏昏欲睡的旅客迷迷糊糊抬眼扫了我们一圈,又歪过头沉沉睡去。路途漫漫,这趟列车一路晃晃悠悠,一直熬到第二天午后。
下午两点,火车发出吱呀刺耳的刹车声响,浑河车站,终于到了。
我们拎起简单行李,顺着人流涌出出站口,远远便看见了老田队长的身影。
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我险些认不出来。
早些年一同进山勘矿,他永远一身沾满泥土的旧工装,脸庞常年被山风烈日打磨得黝黑粗糙,一道道皱纹层层堆叠,一看就是实打实吃苦过日子的山里汉子。可眼前的老田完全换了一副派头,头发抹得油亮齐整,一丝碎发都不乱;胳膊腋下紧紧夹着一只黑色鳄鱼皮手包,脚上一双鳄鱼皮皮鞋擦得锃亮,鞋面反光都能照出人影。脸上气色润泽,往日深刻的皱纹淡下去不少,不知道是舍得花钱保养,还是学会了收拾打扮,整个人的精气神焕然一新。他身侧停着一台崭新的进口轿车,乌黑的漆面闪闪发亮,在车站乱糟糟的人流当中格外惹眼。
“狗子!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老田大步迎上来,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后落到我的身上,“总算是熬出来了,不容易。”
“田叔,还劳烦您特地跑到车站来接我们。”我上前跟他搭话,视线忍不住落在那台进口轿车,还有他一身阔气的行头,心底悄悄生出几分羡慕。整整三年困在监狱里面,日子单调灰暗,哪里见识过这般风光场面。
二驴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老大,快步凑上前去,一口地道东北口音啧啧惊叹:“我的妈呀田队长!几年不见,您这是发大财了!瞧瞧这车,瞧瞧这身行头,派头十足!想当初咱们一块儿进山刨矿,谁能想到您现在混得这么风光!”
五姑娘也跟着点头问好,目光同样不动声色,在老田身上来回打量了一圈。
老田被夸得哈哈大笑,摆了摆手:“不过是借着门路倒腾点营生,混口饭吃罢了。上车,咱们一边走一边唠。”
拉开车门,我们三人坐进车里。车厢内部宽敞干净,对比起把骨头都颠得生疼的绿皮火车,简直是天上地下。轿车引擎低鸣,稳稳驶离车站,沿着公路往城区行驶。窗外风景缓缓变换,楼房渐渐稀疏,远处一重又一重连绵山峦铺展开来。
老田一边开车,一边随口聊起近几年山里的现状:“这几年山里并不太平,不少废弃矿点总有人偷偷进去盗挖,各路三教九流都在周边打转,鱼龙混杂。”
二驴子身子往前微微探过去:“田叔,那咱们出去找矿脉,会不会遇上别的团伙过来抢地盘?”
“这种事避免不了。”老田侧过头,神色沉了几分,“山底下藏着矿,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多得是。本地的地头蛇,还有外地跑来跑矿的贩子,什么人都有。真要是碰上面,吵嘴争执都算是小事,闹急了是真的会动手冲突。”
听完这番话,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几分。
我指尖轻轻叩着膝盖,缓缓说道:“咱们不去抢别人已经占下的现成矿坑,只做勘脉,去找那些还没被人盯上的隐矿。凭手艺吃饭,尽量避免和人硬碰硬起矛盾。”
“道理是这么说,可架不住有些人根本不讲道理。”老田叹了一口气,“前阵子就有两伙人,就因为一块矿样吵得撕破脸,差点就动了老猎枪。往后你们进山,千万多留几分心眼。”
二驴子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桀骜的劲头:“要是真有人存心来找不痛快,咱们也不能白白受欺负。”
五姑娘轻声出言提醒:“二驴子,别冲动。咱们现在底子薄没靠山,一旦惹出祸事再栽进去,那就全完了。”
“晓得晓得!”二驴子挠着后脑勺,嬉皮笑脸,“我也就嘴上痛快痛快,一切听狗哥安排,你别总跟我念紧箍咒。”
车子驶入城区,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喧嚣。老田转头看向我们,脸上挂着笑意:“到地方了,咱们合计合计。你们说说,接下来是先泡个洗浴松一松筋骨?还是先吃饭填肚子?还是说,先找点乐子潇洒潇洒?”
二驴子眼睛瞬间一亮,正要张口接话,我抢先一步出声打断:“田叔,一路奔波,身上全是尘土汗水。咱们先去洗浴,洗干净再说别的。”
“痛快!就听狗子的!”老田一拍方向盘,“正好城里新开一家茉莉洗浴,古色古香,搓背踩背样样齐全,保管洗完浑身通透舒坦。”
几分钟之后,轿车稳稳停在茉莉洗浴大门口。
我们推开车门下车,抬眼打量面前的门楼,木檐雕花,古雅别致。可一脚踏进大厅,我们几个人全都愣住,活脱脱像是刘姥姥初进大观园。大厅装潢富丽堂皇,硕大的水晶吊灯高悬天花板,光芒四下倾泻,大理石地面打磨得光亮如镜。
门口站着几名迎宾姑娘,身着雪白贴身旗袍,开衩很高,几乎快要到臀边,两条白皙修长的大腿露在外头,胳膊肌肤也莹白细腻。她们脸上带着训练得体的温婉笑意,微微躬身迎客,说话的嗓音轻柔悦耳。
二驴子直接看得挪不开脚步,钉在原地,小声咂舌:“我的娘哎!好家伙,今天算是大开眼界!”
我也忍不住悄悄多看两眼,心底一阵感慨。三年监狱日子枯燥压抑,平日里能见到的女性大多都是满脸风霜的中年妇人。冷不丁见到这般模样体面水灵的姑娘,不要说年轻后生,就算街上寻常大嫂,落到我眼里,都觉得格外出彩。
一旁的五姑娘嘴上一言不发,闷不作声,一双眼睛却滴溜溜来回扫视大厅各处,迎宾姑娘、奢华陈设全部尽收眼底,只是闭口不吭声,一副闷在心里看热闹的模样。
老田走到前台办理登记,拿好手牌之后回头笑着冲我们说:“你们仨进去泡,我就不下池子凑热闹了。昨天刚好好搓洗过一遍,再泡,皮肉都得搓秃噜。我就在外边休息室坐着等你们。”
“收到,田叔!”二驴子兴冲冲一把抓过手牌,拽着我和五姑娘往洗浴区里面走。大厅里暖融融的香气扑面而来,越往里面走,越能体会到这里排场的阔绰。
三年牢狱,与外界世事隔绝,今天才算真正见识到外头花花世界的万千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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