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的炭火噼啪燃烧，肉香混着夏夜的晚风四处漫开。几轮酒饮过后，喧闹的闲谈渐渐回落。
听完辽代古墓的那段往事，桌边几人久久没有出声。小鑫微微侧着身子，肩头轻靠过来，眼底还残留着故事带来的几分心悸。
“深山老林里面，竟然藏着这么多匪夷所思的旧事，光是听着，就叫人心头发紧。”
二驴子灌下半杯啤酒，回想当年在地底的遭遇，仍旧心有余悸。
“现在回头再琢磨，那一趟真算是侥幸捡回一条命。古墓之中处处都是看不见的陷阱，但凡一步踏错，我们几个人恐怕就交代在黑沉沉的地底下了。”
五姑娘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神色沉静。他心思缜密，惯于从过往经历里提炼教训。
“古墓尚且如此，那六道沟的废弃矿坑只会更加凶险。古墓是古人刻意布设的格局，而老矿是经年爆破、无序开采硬生生凿出来的，岩层开裂、暗河渗透，全是无迹可寻的变数。”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灭了席间几分松弛的兴致。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底也在暗自推演六道沟的局势。老田口中那片荒山，日伪时期就被大肆开采，后续又历经民间私挖，地脉早就被搅得一团乱麻。里面藏着的，绝不仅仅是看得见的矿层。
小娟轻轻眨了眨眼，开口问道：“既然矿洞那么危险，为什么还要执意进去勘探，不能依靠仪器在地表完成探测吗？”
“地表探测只能得到一个模糊的参考。”我缓缓解释，“地下岩层褶皱、断层、地下水的干扰，都会大幅抵消仪器数据。想要拿到真实可靠的矿脉走向，终究还是要有人亲身踏入矿洞，实地核对每一处岩层断面。仪器是辅助，人的眼睛与经验，才是勘脉最牢靠的依仗。”
夜色渐深，街边不少摊贩已经开始收拾桌椅板凳，准备收摊。酒局也到了该散场的时候。
几人起身离开大排档，晚风一吹，酒意散去大半。和几位姑娘简单道别，约定后续有机会再联络。目送她们打车远去，街边便只剩下我、二驴子、五姑娘三人。
街道路灯投下昏黄光晕，把我们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驴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感慨：“今天这顿饭吃得是痛快，可我总觉得，老田这人，看着风光，心思却深不见底。”
“人在江湖混得久了，大多如此。”我缓步向前走着，“他手里握着资源与人脉，我们手里握着勘脉的手艺，说到底是互相借力。可以合作，但不能毫无保留地全盘托付。”
五姑娘在一旁点头附和：“没错，越是待遇优厚，许诺的报酬越高，背后要承担的风险往往就越大。六道沟这趟活，我们一定要把底线拿捏清楚。只做勘探本职，不该碰的，半步都不能沾。”
回到落脚的宾馆，楼道安安静静。关上客房房门，隔绝外界的喧嚣。连日赶路，再加上晚上一番应酬，身体与精神双双疲惫。
我躺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一幕幕往事在脑海当中翻涌。
我想起从前认识的那个叫白露的女子。昔日二人意气相投，彼此惺惺相惜，本该有很好的归宿。世事弄人，命运几番辗转，最终两人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如今她已经拥有属于自己安稳体面的生活，再去打扰，只会徒增双方的尴尬。有些缘分错过了，便只适合安放在回忆里面。
思绪又飘到表姐身上。少年时期那一段温柔的交集，是心底一处不愿轻易触碰的柔软。世事变迁，彼此都有各自的生活，很多念想，也只适合埋藏心底。
万千念头盘旋缠绕，越想，越是清醒。
窗外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微弱的街灯光亮，房间内一片朦胧。我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床头的老式座机铃声骤然刺耳响起。
我猛地从睡梦里惊醒，抬手接起电话，听筒里面传来老田队长浑厚的嗓音。
“狗子，醒了没有？”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定了定神：“田叔，我刚醒。”
“事情有眉目了。”老田的语气干脆利落，“古老板那边已经敲定，近期就准备动身奔赴六道沟矿区。装备物资我这边来统筹配齐。你们列一份需要的工具清单给我，优先配齐。开山砍刀要选高硬度钢材的，普通货碰到坚硬矿岩很容易卷刃。其余照明、检测设备全部按最高标准来。”
我认真听着，心里快速梳理需求。
“照明、瓦斯检测仪、绳索套件我们原有一部分，主要就是三把***需要更新。其余物资我们自带就足够。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一早准时动身。”老田说道，“瘦猴、二胖、大老李几个人原地待命。你们三个作为核心主力带队，带领古老板手下的勘探小队下矿。记住，首要任务是摸清矿道走向，标记风险点位，安全永远摆在第一位。事情办漂亮，酬劳方面不会亏待你们。”
“明白，我们心里有数。”
简短交谈完毕，挂断电话。我先后敲开隔壁房门，把后天进矿的消息告知二驴子与五姑娘。
二驴子一听要进山，顿时来了精神，摩拳擦掌。五姑娘则神情严肃，开始在本子上逐条梳理装备检查清单，把绳索续航电池、防护配件一一标注，不漏掉任何一处细节。
当天中午，我们三人出门吃午饭，顺便去和小娟见上一面。短暂相聚之后，小娟要返回学校，无法跟随我们奔赴条件艰苦的矿区，临别之时，她看向五姑娘，眼底满是不舍。
席间二驴子几番尝试拨打小鑫的电话，始终无人应答，发送出去的消息，也只收到一条简短回复，对方要陪同单位领导应酬，抽不开身。
二驴子有些垂头丧气，还打算继续邀约其他人，被我出言拦住。
“人家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必刻意去纠缠。眼下头等大事，是养足精神，应付六道沟的凶险矿洞。别的事情，暂且放到一边。”
二驴子虽然心里不甘，但也清楚轻重，只能悻悻作罢。
傍晚，我们寻了一家本地有名的狗肉馆，点上狗腿、狗排，再打上一壶低度白酒。热肉热汤下肚，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日积攒的疲惫消散大半。
饭桌上，我再次郑重叮嘱二人。
“后天就要踏入旧矿，矿洞之中磁场紊乱，岩层随时会发生剥落塌方。所有人必须严守行进纪律，标记、暗号全部记牢，万万不可逞强冒进。”
二驴子拍着胸脯应下。
五姑娘重重点头：“放心，路线标记、风险点位，我都会一一做好记录。”
回到宾馆，我拨通家里的座机，给家中报一声平安。只告诉家人自己在外接了一份野外勘探的工作，一切顺遂，没有细说矿区的凶险，免得家中长辈日夜悬心。听筒那头，是家人反复的叮嘱，句句朴素，却满是牵挂。
挂断电话，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城市。
我站在窗边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六道沟那一片沉寂的旧矿区，就蛰伏在群山深处。谁也不知道，那漆黑幽深的矿洞底下，正等待着我们的，究竟是珍贵的矿脉，还是难以预料的灭顶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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