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简单吃过午饭,我们收拾好随身行装。
老田队长安排人手,把我们那台二手捷达轿车开到了宾馆楼下,车钥匙送到前台。拿到钥匙,我带着二驴子、五姑娘,驱车动身,朝着六道沟旧矿的方向赶去。
车子驶离城区,柏油公路渐渐变成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道路两旁林木层层叠叠,连绵的山峦一重叠着一重,草木在秋风里簌簌作响。越往深山行进,人烟越是稀少,村落屋舍一点点从视野里消失,天地间只剩下满山萧瑟。
夕阳斜垂西天,橘红色的余晖泼洒在连绵的山头上。
我们终于抵达六道沟矿区的山坳口。
我停稳车子,三人站在山坡高处,放眼俯瞰整片山峦。
我自幼习得的勘脉本事,核心便是观山势走向,辨岩层起伏,研判地脉的盛衰消长。放眼望去,这片山谷,从大格局上看,本是一处藏纳矿源的上好地脉。山体环抱聚拢,山势回旋,按照老辈传下的勘山理论,是蓄藏矿料的吉相。
可细细再往下深究,眼底所见,处处都是破败的痕迹。
早年日本人占据此地大肆开山采掘,之后数十年民间私挖乱采,一道道劈山凿石留下的伤疤纵横遍布山体。经年爆破震动,硬生生撕碎了原本连贯的地脉脉络,也就是行内人常说的地脉漏气。
外表看着依旧是藏金的宝山地势,内里的脉气早已四分五裂,紊乱不堪。
五姑娘站在我身侧,眉头微微皱起。他手里摊开随身携带的旧矿图纸,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慢慢游走。
“图纸上标记的矿脉走向,和实地山势已经出现偏差。长年爆破扰动,山体发生过微小滑移,不少旧标记点位已经失效。”
二驴子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山谷深处,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
“光站在山上远远观望,终究只是纸上谈兵。难不成咱们就这么一直站在坡上看风景?”
我轻轻颔首,目光锁定山坳底部那处黑黢黢的矿洞入口。
“站在地表,只能看出格局的皮毛。真正的真相,全都埋在地底。想要摸清虚实,必须下坑道,进矿洞实地勘验。”
山风呼啸掠过耳畔,荒草在脚边随风起伏。
只是站在洞口之外,隔着厚厚的岩层,谁也料不到,幽深矿道之下,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我们收拾好装备,检查开山砍刀、瓦斯检测仪、静力安全绳、矿灯,一件件确认状态完好。
就在我们准备动身往下走的时候,远处土路传来引擎轰鸣。几辆车子的轮廓顺着山道绕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老田队长的车,身后跟着三辆依维柯,车灯在黄昏的山野之间格外扎眼。车子陆续停稳,车门打开,瘦猴、大老李、二胖几人陆续跳下车。
他们按照老田的调度赶过来汇合,整套勘探辅助器械、应急物资,全部随车运到了现场。
众人碰面,简单寒暄几句。阔别多日再次相见,几人脸上难掩重逢的欣喜,但眼神深处,都藏着对这片荒山矿坑的忌惮。
老田走到我们跟前,脸上堆着熟络的笑意,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狗子,设备物资全部就位。沈秘书带着古老板手下那支专业勘探队伍也来了。接下来的活,就得仰仗你们几个。”
我扫了一眼后方队伍,不少崭新的进口勘探仪器装箱堆叠,看得出古老板这边投入不小。沈秘书一身干练的外勤装束,站在队伍一侧,神色冷静,默默观察周遭的山地环境。
我沉声开口:“丑话说在前头。地下矿道错综复杂,早年爆破留下不少隐患,塌方、有毒气体、暗沟都有可能遇上。下矿所有人,必须服从统一调度,不许私自离队,不许擅自到处乱闯。”
老田连连点头:“这个自然,安全第一。”
可我看得明白,老田本人却丝毫没有打算随同下矿的意思。他嘴上把矿洞的凶险说得头头是道,自己却只想安安稳稳守在地面,把涉险探路的差事,完完全全交到我们这群人的手上。
天色正在飞快暗下去,黄昏的霞光一点点褪去,山谷迅速被暮色吞噬。
“时间不早,我们抓紧时间。”我抬手把矿灯戴好,金属卡扣咔嗒扣紧,“分两组。我、二驴子、五姑娘作为先导探路组,先行入洞,探明主矿道的风险,做好岩壁标记。瘦猴、大老李、二胖跟在沈秘书的主力队伍后面,保持安全距离跟进。”
所有人迅速穿戴护具,检查通讯对讲机,调试照明设备。
阵阵阴风,从矿洞大口源源不断往外涌出来。那股寒意不是秋风的凉,是自千万年岩层深处渗透出来的阴冷,扑面而来,让人脊背微微发寒。
站在矿洞口向内望去,一片浓稠化不开的漆黑,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静静张开巨口,等待闯入的来客。
二驴子握紧腰间崭新的开山砍刀,刀刃反射出一点冷白的光。
“狗子,准备好了。”
五姑娘把图纸折叠妥当收进防水袋,瓦斯检测仪开机,屏幕亮起淡淡的绿光。
“仪器读数正常,暂时没有检测到瓦斯超标。”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重重思虑。
“走,进洞。”
脚步声踏过洞口满地碎石,我们三人率先一步,踏入了这片与世隔绝的黑暗之中。身后众人的脚步声紧随而至,一点点被幽深矿道吞没。
没有人知道,这一次踏入地底,我们能否平平安安再从这洞口走出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