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寝帐一路前行,向甲心中暗自思忖。
方才周铁山的劝诫,句句切中要害。
以他如今低微的军职与身世,若是贸然妄议军机、预判战局,一旦无人采信,轻则革职问罪,重则身死名裂、尸首异处。
更要命的是,他一旦出事,素来护佑他的义父史彦超,必然会被牵连其中。
乱世立身,步步凶险,他不能鲁莽行事,必须步步为营。
思绪纷乱间,晨间操练已然落幕,一队队士卒松散归营。
入目所见,乱象丛生。
不少兵卒甲胄残缺、系带凌乱,随身兵刃锈迹斑斑、锋刃颓钝,显然常年疏于整训。一众兵士三三两两并行,口中毫无顾忌,满是抱怨懈怠。
“拼死拼活上阵杀敌有何用处?打赢了功劳全归上面的人,打输了丢的是咱们自己的性命,我们图个啥!”
“当兵只为钱粮糊口,哪个大帅肯厚赏金银绸缎,我便为谁卖命!朝廷法度,不值几吊铜钱。”
“前朝覆灭不过数年,多少寻常士卒,不就是凭一把刀便攀附上位、升官发财,乱世之中,忠心最是无用,只有刀子才值钱。”
粗俗言语入耳,向甲眉头微蹙,心底一片冰凉。
这便是五代禁军的顽疾。后周侍卫亲军看似兵甲充盈、声势浩大,实则老兵羸弱、军心涣散。
眼下北汉勾结契丹压境在即,靠着这般军心涣散的兵马迎敌,危局可想而知。
向甲压下心头沉郁,不再多想杂事。
当务之急,便是落实刚刚自己脑中的谋划,他快步来到中军大帐门前。
对着帐前值守卫兵沉声开口:“在下向甲,求见主帅!”
卫兵刚欲入内通报,帐中便传出一道沉厚有力、自带沙场威严的中年声音:“进来。”
向甲抬手掀帘入帐,目光径直落向大帐主位。
偌大的中军帐肃穆清净,并无旁人,唯有史彦超独坐榻上。
他身躯魁伟如山,纵使安坐不动,挺拔宽厚的肩背,依旧将一身铁甲撑得气势凛然。肩甲之上,数道深浅交错的箭痕刀疤清晰可见,皆是常年征战北疆、血战契丹留下的旧伤印记。
浓密蓬乱的络腮胡遮盖大半下颌,更显凛冽刚硬,浑身透着一股沉重的威压。
他此刻正垂眸审阅案上摊开的军报。
向甲敛神躬身,行父子大礼:“孩儿拜见义父。”
史彦超微微抬眸,没有多余话语,开门见山:“北疆急报已然传遍各营,想必你已知晓,北汉勾结契丹大举南下,此事你如何看待?”史彦超问向甲想法,亦是对向甲的一番考教。
“义父,孩儿觉得,北汉契丹联军,不可小觑。”向甲神色郑重,语气沉稳。
史彦超翻卷军报的手指微微一顿,沉声追问:“何出此言?”
“北汉倾尽举国之兵,又得契丹铁骑助阵,外在声势浩大,看似锐不可当。”向甲缓步上前,条理清晰,字字恳切,“但真正的隐患,不在外敌,而在我大周内部。如今情况您也知晓,殿前、侍卫两大禁军司分立对峙,间隙极深、人心不齐。”
“殿前司为陛下亲卫精锐,军纪森严、战力过硬,可堪大用。可侍卫司派系混杂,多为前朝归降旧将旧卒,军心浮动、血性不足,隐患极大。”
他攥紧双拳,语气愈发急切:“义父,此番大战择将分兵,若是主将浮于表面,无死战报国之心,必定牵动全局、祸及全军。届时若朝堂任命主将不妥,你务必当庭站出直言反对,阐明利害,此乃保全三军、稳住战局的关键!”
史彦超抬眼正视向甲,指尖轻捋络腮胡,眉头微皱,神色凝重迟疑:“为父知晓你的顾虑,所言亦有道理。可军中选将,权属陛下圣断、枢密院定策。我身为军中将领,无凭无据,贸然质疑主将人选、当庭抗辩,便是逾矩妄言,搞不好会惹得陛下震怒,极易引火烧身。”
“义父!此战凶险,容不得分毫迟疑姑息!”向甲再度上前一步,语气恳切焦灼,“北汉、契丹联军来势汹汹,一旦主将怯战、便会带崩军心,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看危局成型?”
见史彦超依旧沉吟犹豫、顾虑重重,向甲不再迂回,直接抛出自己来见史彦超前的谋划,语出惊人:“孩儿敢断言,此战陛下必定御驾亲征!且三军布阵主将为:白重赞、李重进统领左军,樊爱能、何徽统领右军,义父亲率龙捷精骑坐镇中军,张永德领殿前禁兵护卫圣驾!”
史彦超虎躯微震,捋须的手掌骤然一顿,沉声追问:“你何以确定?”
向甲心知事态紧急,不再拘泥父子私礼,退后一步,躬身行标准军礼,语气决绝、掷地有声:“此乃孩儿推演战局、预判大势所得!此番预判若有半分差错,我甘愿军法处置!可若预判属实,恳请义父御前议事之时,拼死力谏,坚决反对樊爱能、何徽统领右翼,万万不可让二人主领一路兵马,否则我三军危矣!”
史彦超豁然起身,周身煞气骤凝,正要开口追问。
帐外忽然传来亲兵急促的禀报声,骤然打断二人:“启禀将军!陛下御旨抵达,传命将军明日辰时赶赴御帐随军议事!”
史彦超神色复杂,心绪翻涌不定,沉默良久,缓缓抬手道:“甲儿,你先退下,容为父再细细思量权衡。”
“义父……”向甲还欲再劝。
史彦超却已然转身背对,宽厚的背影藏着无尽的挣扎与迟疑,不再言语。
向甲见状,只得压下满心焦灼,躬身行礼,悄然退出大帐。
向甲看得透彻,史彦超并非不信他的预判,而是不敢赌。
乱世朝堂、军中棋局,步步惊心。无凭无据的逆势死谏,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累及宗族。
史彦超身居高位,手握兵权,牵绊太多,顾虑太多。
可向甲心底无比清楚,若不阻止,后果不可承受,就看自己的义父明日如何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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