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军御帐之内。
殿前司、侍卫司一众文武将领已经尽数到齐。
天子柴荣尚未驾临，偌大军帐没有半点临战前该有的肃杀凝重，反倒弥漫着一股松弛闲谈的氛围。
帐内炭盆烧得正旺，炭火噼啪轻响，融融暖意裹住满帐之人，诸将三三两两分站成片，交头接耳，笑语不绝。
向甲的生父，宣徽南院使向训也位列其中。身为掌宫内务，战时亦可领兵出征的天子近臣，这般关乎国运的御前军议，自然少不了他的席位。
几名资历老迈的文臣站在一处，神色松弛淡然，语气漫不经心，全然不见对敌的戒备。
“刘崇不过是败亡之余寇，蜷缩太原弹丸之地，兵寡财薄，何足为惧。”
身旁另一名文官立刻应声附和，嘴角挂着一抹轻慢笑意：“昔日刘崇屡次兴兵来犯，哪一回不是灰溜溜无功而返？”
哈哈大笑不绝于耳。
听着耳边这番轻敌之论，向甲手心沁出一层冰凉薄汗。
胸腔之中一股压抑的火气不断翻涌往上冲，被他死死咬牙按在心底。
按军议规制，以向甲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踏入这座御帐。
是临行之前史彦超特意安排，令他以自己随身近卫的身份，立在队列后排旁听，只许听，不许奏事，没有半分发言权。
向甲身上只穿一身半旧的黑色色劲装，没有鎏金铠甲，也没有耀眼的武将配饰，混在满帐甲光闪闪的将官堆里，毫不起眼，如同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这便是乱世庙堂最残酷的现实。
真相如何并不重要，身份、资历、立场，才决定你的言语能不能被人听见。
向甲双拳死死攥起，指节泛白，心底已经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定。
队列靠前之处，史彦超眉头拧成一团，面色沉沉，满脸都是不认同。
他刚要跨步，打算当众直言北汉勾结契丹的巨大隐患。
就在此刻，帐外侍卫高声传报：“陛下驾到 ——！”
满帐文武闻声齐齐起身，方才纷乱的议论喧哗瞬间戛然而止，落针可闻。
柴荣一身全套戎装，腰悬佩剑，阔步踏入军帐。
时年三十三岁的他，面容刚毅棱角分明，一双眸子锐利如鹰，久历战阵杀伐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仅仅站在那里，便压得一帐人心神收敛。
他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免礼，径直走到帐内主位落座，锐利目光缓缓扫过帐下每一张面孔。
“方才诸卿议论战事，朕在帐外，已经听去大半。” 柴荣的声调不算高昂，可每一字都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刘崇勾结契丹，狼子野心，不可小觑。诸位若还有别的见解，尽可直言。”
帐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忽然 “哐当” 一声巨响，甲片碰撞震响全场。
樊爱能身着鎏金纹饰的华美铠甲，猛地挺身站起，意气飞扬。
“陛下，末将愿领右翼兵马，待两军对阵，一战便可摧破贼军，取刘崇首级献于阙下！”
坐在樊爱能身侧的何徽连忙紧跟着起身，脸上堆起满满的奉承笑容：“樊将军勇武盖世，有将军坐镇右翼，北汉小丑不足为虑！”
柴荣并未当即表态，转头望向一旁的向训。
“向爱卿，你常年掌管宫中内务，又时常战时带兵，你怎么看？”
向训闻声站起，恭恭敬敬行了一套完整君臣大礼，从容开口。
“臣以为，樊将军、何将军勇武，又有求战之心，可堪大任，领右军；李重进、白重赞两位将军勇武过人，领左军，史彦超将军勇冠三军，领中军，我可以辅佐史将军！”
史彦超浑身猛地一颤，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向训口中报出的这一套人事排布，竟和昨日向甲在帅帐之内的预判，分毫不差！
这时柴荣仰头一阵大笑，声音响彻军帐。
“爱卿所言，甚合朕意！”
话音落下的一瞬，史彦超暗暗的看了看向甲，右转头犹豫一下，牙关紧咬，把心一横，毅然往前重重跨出一步，洪亮的声音骤然炸响在大帐之中。
“陛下，末将以为不可！”
满帐文武听到此言，皆是一惊，四座哗然。
在众人印象里，史彦超向来是纯粹沙场猛将，不擅朝堂周旋，如今能坐到龙捷右厢都指挥使的位置，全是凭一刀一枪浴血拼杀得来。
今日竟这般直截了当，当众驳回天子近臣的提议，所有人脸上都写满错愕。
柴荣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动怒降罪，平静看向史彦超：“爱卿，为何不可？细细道来。”
史彦超也察觉到自己方才举动有些唐突，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唾沫，沉声说道：“刘崇并非孤寇，已经遣使联络契丹，辽人已经应允出兵相助。北汉得契丹铁骑为援，兵力不容小觑，万万不可轻敌。”
他目光斜看了一眼樊爱能，继续道：“右翼乃是全军要害，万万不可托付给太过骄躁之将，需得慎重择将，严加防备！”
帐下当即响起几声细碎的嗤笑，此起彼伏。
樊爱能脸色瞬间沉得如同烙铁，上前踏出半步，目光寒冷，直视史彦超，语气裹着浓浓的讥讽。
“史将军何故长敌人志气，灭我大周的威风？”
“北汉屡战屡败，契丹远在塞外，岂能轻易大举南下？将军莫非是年岁渐长，胆子越打越小了？”
说罢，他放声大笑，眼神之中的不屑毫不掩饰。
帐中不少文武纷纷暗暗点头，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大半人都觉得史彦超太过谨小慎微，实属杞人忧天。
史彦超被这番话激得胸膛剧烈起伏，络腮胡都跟着微微抖动，正要继续据理力争，柴荣轻轻抬手，将他拦了下来。
“史将军忠勇，所言自有道理。” 柴荣语气公允，没有直接否定他的谏言，可话语里，也并未采信他的警示，“不过刘崇屡遭挫败，确已是困兽。朕决意，亲自整顿大军，择日北上。”
君口一言，大局就此落定。
帐内绝大多数文武齐齐躬身，口称陛下圣明，称颂之声此起彼伏。
史彦超无可奈何，只得满脸郁愤，退回队列，嘴唇紧紧抿成一道直线，不再多言。
满帐之内依旧谈笑风生，仿佛接下来要奔赴的不是一场赌上整个后周国运的死战，而是一场手到擒来的凯旋。
炭盆的火苗跳跃摇曳，暖意充斥整座御帐。
可站在后排的向甲，后颈一阵阵泛起刺骨的凉意。
大局眼看尘埃落定，御前军议马上就要宣告结束。
他真的急了，他做了一个权衡，只要他开口出声。
要么，戳破这满帐自欺欺人的幻梦，挽救危局。
要么，便是顷刻间万劫不复，连义父史彦超，也要被他拖入万丈深渊。
向甲死死攥紧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扎进掌心，钻心的痛感传来。
他的双脚不受控制，决然地往前挪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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