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帐军议散场,暮色已经铺满整座行营。
一场关乎国运的军谋商讨,耗去大半时辰。
方才在御帐之中,向甲终究没有踏出那一步。
因为史彦超投过来一道极淡的警示眼神,他心里看得透亮。
义父已经当众把利害全盘说透,可天子依旧采纳向训的提议,敲定三军主将人选。
倘若再放任自己这个无名小辈跳出来御前争辩,那就不是进谏,是自取灭亡。
军议落幕,帐外一片喧嚣。樊爱能、何徽二人志得意满,一众僚属将官团团围拢上去,纷纷拱手道贺,恭维之声此起彼伏。
史彦超冷眼扫过这一派热闹景象,重重瞪了那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返回自己的中军大帐。
向甲紧随在他身后,一路默然无言,满腹心事压在胸口。
掀帘走入帅帐,帐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史彦超重重坐回落满牛皮的主位,抬起粗粝大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眼眶,声音闷沉沉的,满是疲惫。
“甲儿,你先回去歇息吧。大局已定,多说无益。”
向甲站在原地,没有应声退去。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噼啪摇曳,跳动的火光把两道人影投在帐幕之上。
四下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帐外夜风呼啸,裹挟着远处军营断断续续的号角余音,隐隐透进帐缝。
沉默片刻,向甲猛地咬了咬牙,抬步上前。
“义父,孩儿只求您拨一队精锐骑兵交由我调度。大战开启,我不跟您居于中军,而是率这支人马留在侧翼,以防不测。待战事结束,人马完璧归还,绝不私留一兵一卒。”
史彦超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头死死拧作一团,语气斩钉截铁,断然回绝。
“我知你心中忧虑,可军法如山,不能赌尚未发生的事。此事,断无可能。你退下吧。”
史彦超心中顾虑重重。
调遣兵马,必须持有枢密院与行军大帅下发的符印文书。
战时私下划拨建制骑兵,本就是军中重罪。
方才御前军议,自己已经当众忤逆众将。
若是私调兵马一事泄露出去,一顶谋反的大帽子扣下来,在这个世道,他与向甲父子二人,全都按律当斩。
向甲依旧没有转身离开,反倒再往前踏出一步。
他眼底闪烁孤注一掷的光芒,仿佛已经下定了置之死地的决心,声音铿锵响起。
“义父,我知你顾虑,但是此战关乎我大周国运,更关乎陛下安危!”
“以樊爱能、何徽的秉性,我料定开战之后,他们两个不会力战,直接带直系亲骑拨马先逃,麾下右翼步军眼见主将逃亡,当即大批解甲投降北汉,到时候我军危矣。”
向甲娓娓道来,那些尚未发生的惨烈战况,从他口中说出,仿佛他亲身站在那战场之上亲眼目睹。
“届时,北汉兵马借着右翼缺口,横冲直撞,直冲我中军侧翼。李重进、白重赞的左军被北汉主力死死缠住,分身不得,无法援救。”
“龙捷军身处中军首当其冲,必定死伤惨重,义父你身在阵中,同样命悬刀刃之间!”
史彦超听得头皮阵阵发麻,身躯猛地僵在坐榻之上。
向甲的推演逻辑严密,每一句都戳在要害。
再加上昨日向甲提前预判的人事任命,如今已经全部应验。
眼下,他竟然连两军交锋的细节都如数道出,好似一切就在眼前。
......
帐中安静异常,落针可闻。
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史彦超内心深受震动,心底那层怀疑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不愿相信,可又不敢不信。
倘若这一切句句属实,那将会使大周倾覆,他身为中军主帅,万死难逃其咎。
可多年沙场磨砺出的理智,依旧压过了心底的惊悸。他沉声开口。
“没有发生的事,终究是虚妄。你叫我如何敢动用正规建制兵马?”
他沉思片刻,又说:“我可以把你派去右翼充当参赞幕僚,如何?”
向甲缓缓摇头,神色决绝。
孤身一介幕僚,手无半分兵马,一旦数万溃兵奔逃、敌骑呼啸杀至,他拿什么去抵挡?
不过是白白送掉一条性命。
二人正僵持不下之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神色凝重,撩开帐帘快步闯入。
“启禀将军,大营之内流言四起。有人暗中嚼舌根,说将军不满朝廷任命,私用心腹,想要干预大军排布,已经有人盯着咱们了。”
听完禀报,向甲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却,面色一片灰白,心情径直跌到谷底。
侍卫司都衙,已经盯上了史彦超。
此时此刻,只要史彦超有半分私下调拨建制兵马的举动,立刻就会被人抓住把柄上奏弹劾。
史彦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甲儿,你听见了?如今都衙耳目已经盯死我这边。莫说一百骑,便是抽调十骑,都会被人拿做把柄。”
“不是为父狠心,眼下这条路,已经彻底走不通。”
向甲心口重重一沉,绝望如同潮水一样将他包裹。
就在这山穷水尽的关头,一道念头猛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像是抓住了那根唯一的救命稻草,连忙出声。
“义父,军营之中那批待处置的戴罪士卒,按律本就准许戴罪突阵,可以为我所用。”
按照本朝军律,他主动向主帅申请,自愿统领这批戴罪之人赴敌死战,名义上属于个人募勇,并非主帅私下调拨正规编制兵马。
可代价同样沉重,倘若事情泄露,所有罪责必须由向甲一力承担,他要一口咬死是自己主动求领死士,和史彦超划清所有干系。
帅帐陷入长久的沉默,烛火忽明忽暗,光影在史彦超黝黑沧桑的脸上来回晃动。
一边是森严军法和侍卫司无处不在的监视,一步踏错便是身败名裂;
另一边,则是向甲口中那尸山血海、将士殉国的惨烈未来。
一番剧烈的内心撕扯过后,史彦超终于沉声应允。
“好,此事,我应下了,戴罪士卒一共一百二十骑。”
他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定向甲,声音低沉而厚重,字字千钧。
“可你要想明白,此战无论胜败,你都要承担所有后果。你可甘愿?”
向甲胸膛剧烈起伏,上前一步,抱拳深深一拜,语气没有半分犹豫,决绝无比。
“孩儿甘愿,所有罪责,一身当之。”
夜色如墨,沉沉笼罩住偌大的龙捷军大营。
向甲走出中军帅帐,掌心空空如也。
手中没有兵符,没有半字文书,他得到的,仅仅只是一句口头密令。
一百二十名走投无路的戴罪死骑,是他赌上自己身家性命,才换来的微弱筹码。
侍卫司的耳目潜伏在军营的各个角落,暗中窥伺。
这份用性命守住的秘密,谁也不知道还能掩藏多久。
但是眼下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
他必须要有自己的兵马,必须立刻去看看他拿性命去换的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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