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隐入乌云,初春的夜风依旧很冷。
向甲走出史彦超的帅帐,心底掠过一丝窃喜。
史彦超将管束囚徒的差事交到他手上,还给了手令,准许申领三十顶小军帐与一批热食。
看得出来,史彦超对他先前的说辞,有了几分相信,只是这份相信尚且浅薄。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王猛,抱了抱拳:“往后诸多事,还要多多仰仗王将军。”
王猛脚下步伐骤然一顿。
“向将军太过抬举在下了。我不过区区一个军头,手下仅管二十人而已。” 王猛语气客气,面上却浮起一抹笑意。
其实二人谁都称不上真正的将军。
一个是无本部兵马的散员武官,一个只是统辖二十人的底层军头。
可对于这些在刀口讨生活的军中底层,谁心底不盼着能有一日身居将位?
“无妨,以王兄的本事,日后必当有所建树。” 向甲语气恳切。
王猛摆了摆手,爽朗一笑:“借你吉言。”
他投身侍卫司,在史彦超麾下已经多年。
奈何龙捷右厢大半皆是樊爱能的旧部。
就连史彦超,亦是樊爱能的下属。
史彦超性情刚直,素来不受上司待见。
若非此番北汉、契丹联军压境,又是抱着拼命的架势。
柴荣赏识他骁勇,命他执掌中军对敌。
莫说他王猛,就连史彦超自己,也是前路漫漫。
眼前这名青年武官,虽无兵无权。
可他是史彦超的义子,就值得用心结交。
王猛正暗自思忖,身旁向甲的声音再度响起。
“王兄,我先去军仓申领军帐与热食。”
“待到前往校场,还要劳烦你带上麾下弟兄帮忙搬运。”
向甲身段放得很低,对着王猛深深抱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向甲本不擅长这般客套周旋,可如今他手上没有半个可用人手,只能主动交好军中底层武官。
“向将军不必多虑。我本就奉史帅军令前去看管囚徒,到时候一并捎带过去便是。” 王猛挥了挥臂膀,一口应下。
“那就多谢王兄,我先行一步。”
向甲再行一礼,转身朝着军仓的方向快步走去。
向甲走到军仓门口,推开仓门走进去。
这个龙捷军的分仓,由粗木搭建,规模不算宏大。
木板四壁缝隙纵横,寒风肆意往里钻。
几支残烛搁在仓吏案头,穿堂阴风卷得烛焰不住摇晃。
仓内后侧各类物资混杂堆放。
长矛、环刀、弓矢、粮袋、马鞍虽大致归类,却依旧杂乱。
崭新的帐幕捆扎成一捆捆,整整齐齐的堆放在墙边。
一旁角落堆着一堆修补过的旧帐,布面磨损,边角撕裂,补丁层层叠叠。
空气里弥漫着潮土、麻布霉变的气味,还夹杂一丝牛马草料的味道。
仓内地面是夯得结实的黄土,夜里凝上一层薄霜,踩上去寒气直透鞋底。
风声一阵紧过一阵,远处巡营的刁斗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烛火噼啪一响,迸出点点火星,将仓内人影忽而拉长,忽而收缩。
破旧案几之上,牒牍简册胡乱堆积,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半凝。
整座军仓,只剩呼啸风声,还混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冷风撞在木板墙面上,都使得整座仓房都微微震颤。
一名四十余岁的仓吏,伏在案上睡得正沉。
仓外火堆边,四五名守卫横七竖八,也都沉沉睡去。
向甲走上前,屈指轻轻叩了叩案沿。
“吏君,在下奉令前来申领军帐与热食。”
“什么?” 仓吏迷迷糊糊抬起头,睡眼惺忪。
“在下奉命来领军帐与热食。” 向甲咬了咬牙,又重述一遍。
“深更半夜,领什么军帐,还要热食?” 仓吏神智稍稍清醒,直起身,上下打量向甲。
见他衣着并非高阶将官的规制,便又懒懒坐回椅上,漫不经心开口,“奉谁的命令?”
“奉史厢帅之令。” 向甲双手递上手牒。
仓吏接过扫了一眼,只用两根手指夹着手碟,递到向甲面前,眼皮都懒得抬起半分。
“营中帐幕存量吃紧,优先供给作战甲士。囚徒不在供给之列,没有上方正式批文,我不敢私自外放。”
“至于热食,饭时早已过了。角落木桶里,尚有厢军吃剩的菜饼,你若要,便自行取走。” 仓吏下巴朝木桶的方向扬了扬,随即靠回破椅,抱臂合上双眼。
见他这副敷衍模样,向甲胸中怒火骤然翻涌。
按在腰刀刀柄上的右手死死攥紧,心底竟真掠过拔刀砍了他的念头。
可他不能。
如今自己无权无势,只求把差事办妥,万万不能在此节外生枝。
向甲猛地松开刀柄,喉结滚动,压下翻腾的戾气,微微躬身抱拳。
“吏君,在下也是奉命行事,还望行个方便。”
仓吏只是摆了摆手。
“没有樊爱能大帅的朱印文书,一粒粮草,一片帐布,都不能出库。” 说罢,再度闭眼,不再理会。
向甲攥紧手中的牒纸,喉头发紧。
他原以为有史彦超的吩咐,申领几顶营帐理所应当,万万没料到,竟被一个小小仓吏死死卡住。
初春的夜风,仿佛又冷了数分。
一想到旷野之中那群囚徒要在寒夜里露宿,他心中焦灼难安。
向甲眼神沉了沉,稍一犹豫,伸手探入腰袋,摸出一两碎银,悄悄塞到仓吏掌心。
指尖触到银锭的瞬间,仓吏豁然睁眼。
他飞快瞥了一眼银子,悄无声息拢入宽袖,脸上神色顿时缓和不少。
“算你懂事,我跟你说句实话。”
“这批军帐,早已被樊将军预先定下。”
“我若是拨给你,一旦被追究,便是樊将军的怒火,我担待不起。”
这话入耳,向甲胸口闷堵,方才升起的一丝希望,被现实击得粉碎。
樊爱能身为侍卫司马军都指挥使,地位仅次马步军都虞候李重进。
他也是史彦超的顶头上司。
以向甲如今的身份,万万招惹不起,对方一句话,便足以决定他的前程生死。
可手下这百余人,总不能就这样在寒风之中苦熬彻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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