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深了。
龙捷军仓四周,不时有一对对巡营士卒走过,铠甲相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向甲紧紧攥住腰间刀柄。
事态演变成这般局面,是他始料未及的。
向甲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指尖慢慢松开刀柄。
“吏君只知樊将军,可知在下是谁?”
仓吏眉头一挑,眼底掠过一丝疑惑,重新上下打量向甲。
“我名向甲,家父乃宣徽南院使,向训。”
向甲声音平稳,并未刻意拔高声调,每一个字却清晰落地,穿透呼啸的夜风传入仓吏耳中。
仓吏浑身一僵,脸色骤然发白。
向训是什么人物?那是天子近臣。
早年追随太祖郭威起兵,柴荣继位之后,常年出入宫禁,得以直面天子,朝中军政要务皆可进言。
樊爱能虽贵为侍卫司马军都指挥使,手握大营重兵,终究只是营中统兵武将。
向训身居中枢,圣眷深厚,倘若记恨自己一个小小仓吏,仅凭一纸片言,便能将自己发配远疆,甚至问罪下狱。
方才翻看史彦超的手牒时,他便看到向甲的姓名,确是姓向。
仓吏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他原本只当这名青年不过是史帅帐下没有根基的低阶武官,万万没料到竟是向训的亲子。
仓吏心中狂跳。
就算向甲所言有作假的可能,但单凭这一个向姓,便不值得自己去冒这份风险。
可若对方说的属实,那今日便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樊爱能是眼前的顶头上司,近在行营,得罪他,当下就要吃苦头。
可向训身居内廷中枢,自己区区一个仓吏,哪边都得罪不起。
向甲将仓吏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静。
“吏君,我并非要你动樊将军预定的新帐。” 向甲放缓语调,不施加半分压迫,“只需调拨一批修补过的旧帐便可。”
“这些旧帐本就闲置在此,任凭风吹雨淋,到头来也是朽坏。”
“若是有人追问此事,你只说是我苦苦恳请,所有干系,由我向甲一人承担。”
仓吏垂首沉默许久,手指不停捻着袖中那锭碎银。
一边是营中手握重兵的樊爱能,一边是朝中权位深重的向训。
倘若彻底把向甲得罪,后患无穷。
良久,仓吏缓缓抬眼,压低了声音:“旧帐可以拨给你。”
“但丑话说在前头,此事一旦败露,休要攀扯到我的头上。”
听见这话,向甲紧绷的手稍稍松开,躬身一礼。
“自然。所有罪责,我一力担下。”
压在心头的巨石,总算稍稍落地。
仓吏快步走出仓门,冲到酣睡的守卫身旁,一脚将几人踹醒,厉声呵斥:“都别睡了!速速起来干活!”
他当即下令,让士卒把角落那二十顶缝补过的旧帐从军仓搬出来。
向甲立在原地,看着士卒往外搬运破旧帐布,手心依旧一片冰凉。
这批帐幕,既不是靠史彦超的手牒换来,也不是靠碎银打点得来。
依仗的,竟是 “向训之子” 这层身份。
心底翻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今日借名渡过难关,可来日,这份身份,会不会也成为捆缚自己的枷锁?
“向将军!”
一声爽朗的呼喊,将向甲从沉思里拽回现实。
王猛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二十名披甲士兵,人人手持火把,在夜色之中透出阵阵肃杀之气。
仓吏见这般阵仗,连忙小步跑到向甲跟前。
面色发白,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向将军,今晚这件事……”
“无妨,此事就此揭过。” 向甲摆了摆手,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纠缠。
王猛也并未多问内情。
“快!把这些帐篷搬到咱们执勤的校场去!” 王猛高声下令。
随即他转头看向向甲:“向将军,还有别的差事吗?”
向甲抬手指向军仓内部:“把木桶里存放的菜饼一并取走。”
“听见没有!把仓里木桶装的菜饼一并带上,都机灵些,切莫出错!” 王猛冲着军仓方向扬声喊道,抬脚轻踹了一名士卒的屁股。
向甲不再耽搁,径直朝着关押囚徒的偏僻校场行去。
身后传来叮叮当当的搬东西的声音。
王猛紧随上来,二十名搬着物资的士兵跟在二人身后。
仓吏站在原地望着一行人远去,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心中暗自懊悔,方才为何没有早一点多想一层。
路上,火把摇曳,火光映照之下,身旁的王猛身形愈发显得粗犷高大。
“方才多谢王将军相助。” 向甲诚心拱手一礼。
听见道谢,王猛抬起粗大的右手,挠了挠头发。
“我本就是个粗人,能帮到向将军,理所应当。我不过是奉命行事,向将军不必如此客气。”
向甲微微颔首。
不知不觉,一行人便抵达关押囚徒的校场门口。
向甲想起一事,转身对王猛开口:“王将军,你让弟兄们把物资放在校场内,之后便负责外围警戒,如何?”
“向将军尽管放心。史帅给我的命令本就是驻守外围,看管囚徒的差事,交由你处置。” 王猛回道。
说完,他朝身后高声传令:“小六,你带十人将物资搬入校场。余下之人回去歇息,自明日起轮值值守!”
一名叫小六的士卒跨步出列,手上拿着物件不便行礼,便重重一点头:“喏!”
分派完毕,王猛便站在校场门口,对着向甲抱拳躬身。
“向将军,里面我就不进去了。有什么状况,出来知会我一声便可。”
向甲深知其中凶险,王猛不愿深度卷入,也是人之常情。
“好,那我进去了。你这边若是需要我配合,及时传讯于我。” 向甲同样抱拳回礼,迈步走入校场。
校场之内。
百名囚徒依旧待在原处,只是不再站立,全都席地而坐。
萧砺站在队伍最前方,一言不发。
黑夜之中,他静立不动,宛若一尊雕塑。
一旁的周铁山眉头紧锁,不停地来回踱步。
向甲说去去就回,可耽搁了这么久依旧不见人影。
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他心中越想越是焦躁。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时,一队举着火把的士兵,正朝着这边行来。
周铁山心头猛地一沉,快步迎上前去。
手已经悄然按上腰间刀柄,火光跳动,刀鞘泛出冷光。
“尔等是何人?囚徒重地,不得擅近!”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