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炀帝
武德四年,东都洛阳平了。
城破那天,上官魏跟着一队兵卒冲进观文殿。殿里烟尘未散,梁上还挂着半截烧断的帷幔。他本来是想找点值钱的东西,可一推开那扇暗门,人愣住了——满屋子书,整整齐齐码在宝厨里,新得能闻见墨香,连书页都没怎么翻过。他粗略数了数,八千来卷。
上头下来令,这些书要装船运回京师。上官魏被分去清点造册。他白天点书,晚上睡在殿角。头一夜,他就做了个梦。
梦里一个穿龙袍的***在宝厨前,脸看不真切,声音却像刀子刮骨头:“为什么动我的书?凭什么往京师运?”上官魏惊醒,一身冷汗。他爬起来看,宝厨锁得好好的,烛火也没晃。他安慰自己:太累了,眼花了。
第二天,他把梦说给同伙听。同伙笑他:“炀帝活着时候把书看得比命重,死了还能管得着?”上官魏没接话,但心里发毛。他去见太府卿宋遵贵,说这书运不得。宋遵贵正忙着调度东都的物资,头也没抬:“圣旨下了,你说不运就不运?”
书还是装了箱。从洛阳往陕州走,一路颠簸。上官魏押着最后一车,总忍不住回头。他老觉得车后头有人跟着,可回头只有黄土和枯树。
到了陕州,宋遵贵嫌陆路慢,换了条大船,把所有书箱都搬上去,打算沿黄河往京师走。上官魏站在岸边,看着船吃水线一点点沉下去,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跟宋遵贵说:“宋大人,河上风大,要不要分两船走?”宋遵贵摆手:“一船省事,别啰嗦。”
船离岸那天,上官魏没上去。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帆鼓起来,顺流而下。风从河面刮上来,带着腥味。船走了不到一炷香,天上就变了脸。乌云压下来,河面翻起白浪。上官魏看见那船在浪里打了个横,帆绳“啪”地断了。岸上的人喊起来,可风太大,喊声被撕碎。船歪向一边,书箱从舱里滑出来,像下饺子一样往河里掉。一卷一卷的书,在水面上摊开,墨迹洇散,转眼就被浪卷走。
有人跳水去捞,捞上来几本,纸已经烂成泥。船翻了,底朝天。整整八千卷,一卷没剩。黄河水浑,吞下去连个响都没打。
上官魏瘫在岸上,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炀帝。这回那男人没发火。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脸上像是笑了,声音也不冷了:“好了,书回来了。”
上官魏醒来,天还没亮。他坐在黑地里,想那个“回来了”。书沉在河底,怎么叫回来了?可他忽然明白了——那些书,炀帝活着的时候,堆成山也不许别人碰一个字。他把书锁在宝厨里,锁了一辈子。死了,魂还在锁着。运往京师,是要散出去给人看的。他不肯。他宁可让书跟他的魂一起,沉在河底,烂在水里,也不肯让它们离开他。
上官魏后来没再当差。他回了乡下,种了几亩地,盖了间小屋。屋里也放书,不多,几十本。谁来了都能翻,谁借都行。有人问他:“你不怕丢?”他说:“书这东西,锁着就是死的,翻着才是活的。”
那八千卷宝厨新书,是大业年间秘藏的,天下独一份。炀帝活着时把它们当私产,死了还当私产。可书不是陪葬品。书是种子,得撒出去,得有人读,得在风里翻,得在灯下摊开。锁在柜里,沉在河底,再好的字也只是一堆墨。
人这一辈子,攥得太紧的东西,最后往往攥不住。松开手,让它去它该去的地方,才算真正拥有过。
2、豆卢荣
上元初年,豆卢荣在温州当别驾,死在任上。
他妻子是金河公主的女儿,姓什么后来没人提了,只记得她命不好。公主当年下嫁给辟叶,辟叶后来归附大唐,王死了,公主带着女儿回了中原。女儿嫁给豆卢荣,跟着他到温州上任。豆卢荣一死,她没地方去,就在州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好几年。
那几年,温州米贱。江东别的地方闹饥荒,米价一天一个样,唯独温州,一斗米几文钱。豆卢荣的遗孀手头有些积蓄,又找人赊了些,陆续囤了吴绫几千匹。绫是上好的绫,白得像霜,她每天翻一遍,心里踏实。女儿劝她别囤了,她说:“你懂什么,乱世里绫比钱管用。”
宝应初年,临海山贼袁晁攻下台州。消息传到温州,街面上乱了一阵,可米价没涨,绫价也没涨。豆卢荣的遗孀更觉得自个儿有先见之明,囤的绫已经装了满满三间厢房。
那天夜里,女儿做了个梦。梦里一个人,披头散发,脸上是血,看不清眉眼,只看见嘴唇在动:“温州要乱了,快走。不走,要遭殃。”女儿惊醒,一摸脸,全是冷汗。她披衣起来,跑到母亲房里,把梦说了一遍。
公主的女儿正对账,算盘拨得噼啪响。她听完,头也没抬:“做梦嘛,颠三倒四的,信它做什么。”说完又拨算盘。女儿站了一会儿,走了。
刚躺回去,女儿又梦见一个人。这回看清了——是她爹豆卢荣。穿的是一身黑甲,脸上有伤,可确实是爹。豆卢荣说:“刚才那个披头的,就是我。我现在在阴间当将,浙东要败了。我想让你们娘俩走,赶紧走。别舍不得东西。”
女儿又跑到母亲房里,把爹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母亲手里的算盘停了,可停了一下,又拨起来:“你爹都死了,死人还能管活人?再说了,江东米贵,就温州米贱。我这几千匹绫,现在走了,谁给我看着?”
女儿急得直跺脚,可母亲不松口。
过了几天,女儿又梦见爹。这回豆卢荣哭了:“浙东八州,全要陷在袁晁手里。你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女儿醒来,枕头湿了一片。她跑到母亲跟前,跪下说:“娘,爹托了三次梦了,走吧。”
母亲看着那三间厢房的吴绫,看了很久。绫在窗底下泛着白光,一匹匹码得齐整。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一匹,指尖冰凉。最后她说:“叫人来搬吧,能带多少带多少。”
绫装了十几车,一家人往栝州走。到栝州没几天,栝州也陷了。袁晁的兵进城时,豆卢荣的遗孀只带了一个包袱,跟着人群往外跑。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点干粮。那十几车绫,全丢在栝州。她跑出城时,回头看了一眼,烟已经起来了。
后来有人问她:“你当初怎么舍得那些绫?”她说:“梦做多了,由不得你不信。再说,绫是白的,人是活的。白的留下了,人走出来,值了。”
豆卢荣的遗孀活到了七十多。晚年她常跟人说,她这辈子最英明的一件事,就是听了女儿的劝,信了死人的话。她说这话时,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在落花,白花花的,落了一地。她看着那花,忽然说:“跟当年的绫一个色。”
人这一辈子,最难舍的都是那些攥在手里觉得踏实的东西。可真正踏实的,从来不在手里,在脚底下。脚底下有路,比手里有绫强。路走通了,人就能活;攥着绫不走,绫就成了棺材板。死人托梦,托的不是梦,是活人的那点执念。放下了,梦就醒了。
3、杨昭成
开元末年,洛阳的贾氏被派到广汉什邡当县令。他带着家眷往任上走,妻子段氏骑马跟在后面。走到白土店东边七里地,路边有个深坑,被荒草盖着,看不出来。段氏的马一脚踩空,人栽下去,当场就没了。贾氏把人就近葬在山里,立了块薄碑,带着孩子继续上任去了。
两年后,弘农的杨昭成到益州当仓曹,也要去广汉办事。天没亮就出发,妻子窦氏骑着马跟在旁边。走着走着,窦氏忽然在马上睡过去了,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掉下来。杨昭成赶紧下马扶住,喊了好几声,窦氏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只好牵着马慢慢走,快到白土的时候,窦氏才醒过来。
杨昭成问她怎么了,窦氏说:“刚才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妇人,穿着绿单裙白布衫,年纪不到三十,长得很好看。她来拉住我的马,哭了很久,说她姓段,是什邡贾县令的妻子。两年前在这地方摔死了,孤魂留在山里,没人管,又冷又孤单。她说,夫人以后要是回京,我有个哥哥在京城当功曹,能不能帮我带个话,让他来收我的魂,把我带回家乡。她说了好几遍,才走。”
杨昭成听完没说话。到了白土,他找店主人打听。店主人说:“贾县令的妻子的坟?离这儿六七里地,就在山里头。当年摔死的,已经两年了。贾县令早带着孩子上任去了,坟没人管,草都长满了。”
杨昭成第二天专门绕到山里去看。果然有座坟,碑上的字模糊了,坟头塌了一半,荒草里还看得见几块碎瓦。他站了一会儿,让随从把坟上的草拔了拔,培了几锹土,又对着坟说:“你托的事,我记住了。等我回京,替你找哥哥。”
后来杨昭成办完事回京,真去找了那个姓段的功曹。段功曹听完,愣了半天,说他妹妹嫁出去以后就没怎么联系,只知道去了蜀地,没想到已经死了两年。他请了假,带着人去了广汉,把妹妹的遗骨起出来,装进木匣,一路带回洛阳,葬在段家祖坟里。
这件事传开以后,有人问杨昭成:“你就不怕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杨昭成说:“她就是个死了没人管的妇人,想回家。我不过是带了个话,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段氏的坟迁走以后,白土店东边那个坑还在。后来有路过的人说,晚上再也没听见女人哭的声音了。以前有人夜里赶路,总听见那边有哭声,以为是野猫,现在没有了。
人死了,魂想回家。活人听了,能帮就帮一把。你帮的不只是一个死人,是活人心里那点安宁。人这辈子,谁都有走不动的时候,谁都有想回家的时候。生前回不去,死后也得回去。这不是迷信,是念想。念想有人接着,路就通了。
4、扶沟令
大历二年,扶沟县令齐某死了。姓什么,后来没人说得清,只记得他生前是个进士,嘴巴毒。
他做官不算大,可名气不小。名气不在政绩,在嘴。谁写了诗,他读两句就笑:“这也叫诗?”谁办了点事,他听说了就撇嘴:“这种人也能出头?”他说话不留情面,专挑人痛处戳。有人劝他嘴下积德,他摆摆手:“我进士出身,点评两句怎么了?”
死后半年,他妻子做了个梦。
梦里齐某站在她面前,瘦得脱了形,脸灰扑扑的,衣裳破得遮不住身子。妻子吓了一跳,问他:“你在那边……好不好?”
齐某嘴唇哆嗦了半天,说:“我生前嘴太毒,诋毁别人的诗文,笑话别人的人品。现在地下给我记着账呢。每天往我七窍里送两条蛇、三条蜈蚣。蛇从耳朵钻进去,蜈蚣从鼻孔爬出来,一天好几回。疼得受不了,又死不了。要受满三百六十天才算完。”
妻子听得浑身发冷。齐某又说:“这还不算。前两天阎王又翻旧账,把我裤子给扒了,光着屁股被人笑话。你……你给我做条裤子吧。”
妻子说:“家里哪还有布?”
齐某急了:“万年尉盖又玄不是送了两匹绢来吗?你怎么说没有?”
妻子愣住了。盖又玄送绢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绢还压在箱底,连封都没拆。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你怎么知道?”
齐某没接这话,又求她:“你帮我铸个佛像,再抄一部《法华经》。这两件事做了,我的罪能减。”
妻子点头,说:“好,都做。”
齐某松了口气,身子往后退,退着退着就淡了。妻子伸手去拉,抓了个空。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她把盖又玄送的两匹绢翻出来,封条还是好的。她没舍得用,拿去换了钱,请人铸了尊铜佛,又请人抄了一部《法华经》。经抄完那天,她把经书供在佛前,点了三炷香。香烧到一半,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这回她没做梦。什么也没梦到。
后来有人问她:“你丈夫生前那样,你还替他做这些?”她说:“他嘴不好,可到底是我丈夫。他托了梦,我就照做。做了我心里安,至于他那边收没收到,我不去想。”
那尊铜佛后来一直供在她家里。有人来串门,看见佛像问起,她就说:“给一个嘴不好的人做的。”旁人听不懂,她也不多解释。
人这辈子,最不值钱的是嘴上的痛快,最值钱的是嘴上的厚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你以为说完了就完了,可那话还在别处飘着,迟早有一天飘回来找你。齐某生前觉得点评两句没什么,死了才知道,那些话全变成蛇和蜈蚣,往他七窍里钻。
嘴是最好使的刀,也是最难收的债。少说一句,比多说十句强。
5、王诸
大历年间,邛州刺史崔励有个外甥叫王诸,家在绵州,常年跑秦蜀两地做生意,京城的事也熟。他为人活络,朋友多,但正经亲事一直没着落。崔励催过几回,王诸总说:“急什么,男人先立业。”
那年他又到京城,认识了个仓部令史,叫赵盈。赵盈管粮仓,官不大,可人实在。王诸每次带绵州的土产来,都是赵盈帮他打点。王诸要回绵州,赵盈死活不让走:“再住几天,我有话跟你说。”
那天夜里,赵盈喝了半壶酒,脸有点红,忽然说:“我大姐嫁到陈家,只生了一个女儿。前年大姐走了,外甥女我接来养着。这丫头聪明,我不舍得随便嫁人。”
王诸听着,点头。
赵盈又说:“我看你心正,能托付。我不是要她做你正妻,你将来该娶谁娶谁。只要这丫头有个安身的地方,不失所就行。你答应我,这门亲事就算结了。”
王诸愣了一下,说:“你这话说的。我既然娶她,就好好待她。什么正妻不正妻的,将来怎样,将来再说。”
赵盈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你这话我记着。”
第二天,赵盈把外甥女叫出来。姑娘姓陈,十七八岁,一身素衣,眉眼干净。王诸看了,心里一动。他备了彩礼,正正经经办了婚事。
两年后,王诸带着陈氏回左绵。路上陈氏问他:“你舅舅是刺史,会不会嫌我出身低?”王诸说:“我娶你,跟舅舅有什么关系?”陈氏没再说话,可手一直攥着衣角。
到了邛州,王诸去拜见崔励。崔励一见他,脸就沉了:“你这些年东跑西颠,婚也不结,像什么话?”
王诸说:“舅舅,我结了。”
崔励一愣:“什么时候?娶的谁家?”
王诸就把赵盈的事说了。崔励听完,半天没吭声。他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问:“那赵盈,是不是当年在仓部当令史的那个?”
王诸说:“是。”
崔励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王诸,声音低下来:“你知不知道,你爹当年在京城做官,被人参了一本,差点下狱。是赵盈的姐夫——就是陈氏她爹——在背后使了力,上下打点,才把事压下来。后来陈氏她爹病死,赵盈接走外甥女,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
王诸站在那儿,像被人敲了一棍。
崔励又说:“我催你结婚,不是嫌你。是怕你飘着飘着,把正事忘了。赵盈把外甥女托给你,是把当年那份人情,还到咱们家头上。你要是负了她,咱们两家人,往后都没脸见人。”
王诸当天晚上就回了家。陈氏正在灯下补衣裳,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王诸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针线拿开,说:“你爹当年救了我爹。你舅舅把你托给我,是替你家还人情。我今天才知道。”
陈氏手一抖,线团滚到地上。她没去捡,只问:“那你……是因为这个才娶我?”
王诸蹲下来,把线团捡起来,放回她手里,说:“我娶你的时候不知道这些。我娶你,就是因为你舅舅说,你聪明,他舍不得随便嫁人。我信他。”
陈氏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王诸又说:“你爹救了我爹,那是上一辈的事。你舅舅把你养大,是这一辈的事。你嫁给我,是咱们俩的事。三件事,一件归一件。我王诸这辈子,不会让你没地方去。”
陈氏擦了擦眼睛,说:“那你以后出门,早点回来。”
王诸笑了:“行,早点回来。”
后来王诸在绵州安了家,陈氏给他生了两个孩子。赵盈每年都托人带东西来,有时是几匹布,有时是一包干果。王诸每次都让来人带话回去:“告诉舅舅,家里都好。”
人这辈子,欠下的情分像埋在地里的种子,你不知道哪天就冒了芽。赵盈当年帮王诸打点,是替姐夫还人情;把外甥女托给王诸,是替姐姐守孩子。他什么都没要,只要一个“不失所”。王诸答应了,就真做到了。
这世上最重的,不是彩礼多少,不是门第高低,是有人把心尖上的人交到你手里,你敢接,也接得住。接住了,两家人就成一家人。接不住,往后连路都走不宽。
6、西市人
建中年间,长安西市有个做买卖的,姓什么没人记得,只知道他铺子开在卖胡饼的旁边,平日里倒腾些绸布。那天他赶早关了门,累得倒头就睡。睡着睡着,觉得有人拍他肩膀,睁眼一看,两个穿皂衣的站在床前,说:“跟我们走一趟。”
他想问去哪儿,嘴张不开。跟着走到街上,天灰蒙蒙的,路上一个人没有。走着走着进了一处衙门,门脸儿高大,石狮子呲着牙。皂衣人把他按在门屏外头,说:“等着。”就走了。
他蹲在门屏后头,左等右等没人叫他。里头传出来动静,像是审案子的声。他忍不住扒着屏风缝往里瞅。
厅上坐着一个穿紫袍的官,脸看不清,案上摆着厚厚一摞簿子。旁边站着三四个绿衣裳的,翻簿子、递笔。院子当中跪着一个人,脖子上锁着铁链,身上缠着粗绳,穿一身白,头发散着,正弯着腰跟紫袍官说话,声音又急又哑,像在求什么。
紫袍官低着头翻簿子,不看他。那人说得嗓子都劈了,眼泪淌下来,磕头磕得地上响。紫袍官才抬起头,说:“你命中该有这一遭,玉帝已经下了旨,你诉苦也没用。”
那人还在说,嘴唇都哆嗦了。紫袍官把簿子一合,声音沉下来:“你怎么不知天命?”冲左右一挥手,“把东廊下那间院子打开。”
锁“哗啦”一响,门开了。里面站着三十多个人,全穿着朱红、紫色的官服,排成两列,从台阶一直站到院里。紫袍官指着他们说:“看见没有?这些人等着给你富贵呢。你推辞,推得掉吗?”
这人扒着屏缝仔细看,心里一激灵。那三十多张脸,他认得几张——李尚、韦、骆,都是京城里叫得上号的人物。平日里他在西市卖布,见过这些人坐轿子从街上过,前呼后拥。现在这些人站在院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等着上朝,又像等着赴宴。
紫袍官一摆手,那些人又退回去了。门重新锁上。
然后紫袍官一挥手,让人把院中那个白衣人架起来,拖着往西廊走。西廊那边也有一间院子,门一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白衣人被推进去,门“砰”地关上。
紫袍官问左右:“什么时候的事?”
旁边翻簿子的答:“十月。”
又问:“往哪里去合适?”
那人还没听见答话,就觉得肩膀被人一推。再睁眼,天亮了,他躺在自己床上。铺子外头胡饼摊已经开张,芝麻香飘进来。
他爬起来,衣服让汗溻透了。他跑到西市打听,问遍了熟人,才拼出那个白衣人的模样——姓朱,名字记不清了,只知道在京城候补了好几年,一直没放官。前些日子托了门路,好不容易有个缺,还没上任,人就疯了。嘴里天天念叨“不去不去”,家里人把他锁在屋里,他半夜挣开绳子,跳了井。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白了。
日子倒是对得上,正是十月。
这个西市人后来把这事说给别人听。有人问他:“那三十多个穿朱紫的,真是李尚韦骆他们?”他说:“我认得脸。不信你去打听,那阵子李大人是不是刚升了,韦大人是不是外放了。都是十月的事。”
旁人又问:“那衙门里审的到底是什么案子?”他说:“不知道。就听见一句‘帝命已行’。什么叫帝命已行?就是上头定了,你哭也好,求也好,没用。”
后来有人把这事讲给一个老和尚听。老和尚听完,念了声佛,说:“富贵这东西,追着跑的,追不上;躲着走的,躲不掉。该你的,赶都赶不走;不该你的,求也求不来。那些人站在院子里等着,不是他们想要,是有人把富贵塞到他们手里。推都推不掉。”
西市人后来还是卖他的绸布。只是再有人来铺子里赊账、求他宽限几天,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拍桌子骂人。他老婆问他怎么转性了,他说:“你没见过那院子。三十多个人站着,脸上一点笑都没有。那富贵,看着沉得很。”
人这辈子,追的东西太多,追到手才知道,有些东西追到了是福,有些是债。该来的挡不住,该走的留不住。与其哭着喊着要什么,不如低头看看手里有什么。手里的,才是真的。
7、王方平
太原人王方平,打小就是个孝子。他爹是个木匠,一辈子给人打家具,手上全是茧子,腰也弯了。方平长大后,在城里帮人记账,挣得不多,可每天回家必给他爹带两个热包子,冬天揣怀里,到家还是烫的。
那年他爹病了,来势凶。大夫来看过,摇头说:“准备后事吧。”方平不听,把铺盖搬到爹床边,药罐子不离手。药熬好了,一勺一勺喂;爹咳了,他拿手接;爹说身子痒,他就用热毛巾一点点擦。整整一个多月,他没脱过衣裳,困了就在床边打个盹,一有动静立马醒。
那天傍晚,他爹喝了半碗米汤,睡下了。方平坐在小板凳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撑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脑袋一歪,靠在床沿上睡过去了。
梦里两个声音在说话。一个尖嗓子说:“你打算怎么进去?”另一个粗嗓子说:“等他喂粥,我顺着粥溜进去。”
尖嗓子问:“哪天?”
粗嗓子说:“明早那顿。”
方平猛地睁开眼。屋里黑着,爹还在睡,呼吸像拉风箱。他抹了把脸,心“咚咚”跳。粥——他爹现在只能喝点稀粥,明早要是喂下去,那个东西就跟着进去了。他攥着拳头想了一会儿,起身往灶房走。
灶台上放着他爹晚上没喝完的半碗粥,已经凉了。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拿过来,把碗翻过来。碗底薄,他找了根铁钉,用石头砸,在碗底正中间凿了个小洞。洞口不大,刚好能漏过米汤。
他把碗翻回去,放在桌上,又找了个小瓷瓶,立在碗底下。瓶口正对着那个洞。然后他回到床边,守着。
天亮了。他爹醒了,哼着要水喝。方平把米汤盛进那个碗里,端到床边。他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的手指头从碗底伸上去,堵住那个洞。他扶起爹,把碗凑到爹嘴边。米汤顺着碗沿流进爹嘴里,爹咕咚咕咚咽。咽了两口,方平慢慢把手指头往下撤。碗里的米汤顺着那个小洞漏下去,一滴不洒,全流进底下的小瓷瓶里。
他爹喝了半碗,摆摆手说不喝了。方平把碗收回来,小瓷瓶已经满了。他用纸把瓶口封住,拿进灶房,架在锅里隔水蒸。水开了,瓶子里“咕嘟咕嘟”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挣。蒸了小半个时辰,火熄了,他把瓶子拿出来,揭开纸一看——
满满一瓶,全是碎肉。粉红粉红的,还带着血丝。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瓶子端到院外,挖了个坑,连瓶子带肉全埋了。回来的时候,他爹坐在床上,脸上居然有了血色,说:“方平,我饿了,想喝碗稠的。”
方平熬了锅稠粥,他爹喝了一大碗。第二天,他爹能下床了。第三天,他爹走到院子里,坐在他娘生前种的那棵枣树下,晒太阳。半个月后,他爹又能拿刨子了,虽然不能干重活,可打个板凳、修个门框,还行。
街坊们都说:“你爹这是命大。”方平没接话。他后来跟一个老和尚说起这事,老和尚问他:“你当时不怕?”方平说:“怕。可那是我爹。要进他肚子,就得从我碗里过。我碗底有洞,它就从洞里走。走完了,烧了,埋了。就这么回事。”
老和尚念了声佛,说:“你这不是孝,是拿命换命。你把你爹的命,从鬼手里抢回来了。”
方平摇摇头:“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不能让它进去。”
后来方平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他爹活到七十三,无病无灾,睡着走的。走那天,方平坐在床边,握着他爹的手。他爹睁开眼,说:“方平,那碗粥……我后来知道了。”方平问:“谁说的?”他爹笑了一下:“你埋瓶子的地方,我看见了。你不说,我就不问。可我知道。”
方平眼泪掉下来。他爹又说:“你别哭。我多活了这些年,看见你成家,看见你孩子会跑。够了。”
他爹走了以后,方平把那棵枣树砍了,打了口小棺材,把他爹装进去。剩下的木料,他打了个碗柜,放在灶房里。碗柜最底下那层,一直空着,谁也不能放东西。他媳妇问过一回,他说:“那是留给我爹的。”
人这辈子,有些事没法解释,也不用解释。孝不孝,不在嘴上,不在坟上的供品,在你肯不肯把你的碗底凿个洞,让该进你肚子里的东西,从你手里过。过完了,烧了,埋了。你爹就能多喝一碗粥,多看一回枣树开花。
世上的爱,说到底就是一句话:我替你挡着。挡得住挡不住,另说。可你得挡。你挡了,天就看着呢。
8、张诜
贞元年间,张诜刚卸了王屋县令的任,回到京城等调令。他在吏部挂了名,日日盼着消息。做官的人,谁不想往上走一走?他也不例外。等了两个月,没动静,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一个穿内侍服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卷黄绸子,冲他一点头:“有诏召君,可偕去。”张诜一听“有诏”,心口一热。他赶紧整了整衣冠,簪好笔,笏板拿在手里,跟着那中使往外走。走到门口,已经有人备好了马。马前马后站着十来个吏卒,替他开道。张诜骑上马,腰板挺得笔直,心想:这一去,怕是要重用了。
出了开远门,一路往西。路两边站满了小吏,见他过来,齐刷刷弯腰行礼。张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翻江倒海。走了将近二百里,前头出现一座城。城里车马喧哗,人声鼎沸,槐树一排排立在路旁,烟气缭绕,像罩着一层薄纱。张诜从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城,心想:这莫非是行在?
穿城而过,往西北又走了几里,眼前又一座城。这城比刚才那座还大,门外站着几百个甲士,手里握着戈戟,旌旗猎猎,排得密密匝匝。门口立着两个大石狮子,张诜远远就下了马,不敢再骑。中使引着他往里走,过了三道门,每道门都有兵士把守。
到了大殿前,中使让他站住。张诜抬头一看,殿门大开,里头金碧辉煌,柱子是玉的,台阶是琼石的,亮得晃眼。殿上坐着一人,穿着龙袍,脸看不清,可那股气势压得人喘不上气。张诜心想:这是天子。他整了整笏板,正要跪拜,旁边闪出一个绿衣官,手里捧着本簿子,翻开来念:“张诜,贞元二年,任王屋令,贪贿三千贯,枉法三事。寿数已尽,今日当召。”
张诜脑子“嗡”的一声。他想喊冤枉,嘴张不开。他想跪下求饶,腿弯不了。殿上那人摆了摆手,绿衣官合上簿子,冲殿下一指。张诜回头一看,殿角站着几十个人,全都披枷带锁,穿白衣,低着头。他们排成一列,往侧门走。张诜想挣,可身子不听使唤,脚底像生了根,被人推着往那列人里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当王屋令时,有个姓赵的商人求他批地契,塞了五十两银子。他收了。还有一回,两个百姓争水,他收了其中一家两匹绢,把水判给了那人。这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可那本簿子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哭了出来。他想喊:我家里还有老娘,我还没给爹修坟,我答应过老婆今年带她去南山看花。可嗓子像被堵住,一个音也发不出。殿上那人又摆了摆手,绿衣官喊了声“行”,旁边的甲士就把他往外拖。
他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他认出来,那是“阎罗殿”。
猛地睁开眼。他躺在自家床上,枕头上全是汗。窗外天刚蒙蒙亮,鸡叫了第一遍。他爬起来,坐在床沿上喘了半天。他老婆推门进来,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
那天他去了吏部,打听到自己已经被派到南方一个小县当县丞,降了。他没争。他去了王屋县,把当年收的银子、绢帛,一家一家还回去。有人不认,他放下东西就走。他还去给当年判输水的那家挖了条渠,自己掏的钱。
后来有人问他:“你梦了那么一回,怎么就变了?”他说:“我在梦里看见那本簿子了。人这辈子做的事,底下都记着呢。你以为忘了,簿子上都记着。我不是怕死,是怕那本簿子。”
张诜后来活到七十八,无疾而终。死的那天,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孙子说:“做人呐,别以为没人看见。天看着,地也看着。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笔账。账清了,路就顺了。”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是自己骗自己。骗得了别人,骗不了那本簿子。趁还来得及,把账还了,把路走正。歪道走多了,迟早要还。正道走慢了,总归到得了。
9、麻安石
贞元年间,有个道士叫麻安石,在道门里修的是推步之术——看天象、推命数,算人吉凶。他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可为人低调,不轻易给人断事。那年他游到寿春,听说太守杨承恩是个厚道人,便登门拜访。
杨承恩待他客气,留他住了几日。麻安石闲来无事,替杨承恩推了一卦,说:“大夫今年四月要加官,还能得旌节。”杨承恩听了笑笑,没当回事。他当寿州刺史有些年头了,旌节是节度使才有的东西,他不敢想。
到了四月,朝廷果然下了旨。武成刺史三人——安州的伊慎、宋州的刘逸、寿州的杨淮,同时加散骑常侍。杨承恩就是杨淮,散骑常侍是加官,虽不是节度使,可也算升了。消息传来,杨承恩摆酒请麻安石,说:“你算得真准。”麻安石端着酒杯,没笑,反倒皱起了眉。
那天夜里,麻安石做了个梦。
梦里他走到寿州子城,顺着路往西,进了一处院子。院里有座殿,殿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见殿中坐着一人,戴冠帻,穿的是古时衣冠,面容肃穆。殿外拴着一匹白马,红尾巴红鬃毛,油亮亮的。那人开口说:“我乃宋武帝。”麻安石一惊,宋武帝刘裕是南朝人物,几百年前的人了。他赶紧行礼。
宋武帝说:“你听好了。杨承恩没有节度使的命。你也不用再住下去了。”
麻安石想问为什么,可宋武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他退出殿门,回头一看,匾额上写着“升坛拜将处”。他猛地醒了,一身冷汗。
天亮后,他问当地人:“子城里是不是有个升坛拜将的地方?”当地人指给他看:“有啊,就在子城西边那个院子,当年宋武帝就在那儿登坛拜将的,碑记还在呢。”麻安石跑去一看,院子、殿、碑,跟梦里一模一样。
他回来翻解梦的书。书上写得明白:梦见戴冠帻的神人,又跟你说了话,吉凶就一定应验。麻安石合上书,坐了半天。
第二天,他跟杨承恩辞行,说想回山里清修。杨承恩挽留:“你住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要走?”麻安石说:“山里有师父交代的功课,不能耽搁。”杨承恩留了两回,见他执意,便赠了盘缠,送他出城。
麻安石走的时候,是那年四月末。他离开寿州,一路往南,进山去了。
过了一年多,杨承恩忽然得了风疾。手脚发麻,半身不听使唤,说话也不利索。朝廷准他回京养病,旌节的事彻底没了下文。消息传到山里,麻安石正在打坐。他睁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后来有人问他:“你当年为什么要走?是不是知道杨太守要出事?”麻安石说:“神人告诉我他没有节度使的命,又让我不用住。我若不走,他出事的时候,我这张嘴怎么张?说‘我早算到了’?那叫落井下石。说‘我算错了’?那叫自欺欺人。”
那人又问:“那你当初为什么给他算那一卦?”麻安石说:“他问我,我就说。我说的是实话,四月确实加官了。可命数不是只走一步,是走一路。他这一步走对了,下一步未必顺。我算得出开头,算不出结尾。神人算得出结尾,所以让我走。”
麻安石后来再没给人算过命。他在山里采药、种菜,偶尔下山给穷人看看头疼脑热,分文不取。有人慕名来求卦,他摆摆手:“不灵了,不灵了。”来人问为什么,他说:“命这东西,你越算越薄。算准了,你泄了天机;算不准,你误了人家。不如不算。”
他活到八十多,死在山里。死前把几本推步的书全烧了。弟子问他:“师父,这些书传了几代,烧了可惜。”麻安石说:“传下去,后人拿去卖弄,害人害己。不如让它跟我一起走。”
火烧起来的时候,麻安石看着那堆纸灰,说了一句:“宋武帝那匹马,是白的,红尾巴。我记了一辈子。”
人这辈子,知道得越多,越该闭嘴。天机不是拿来显摆的,命数不是拿来挣钱的。算得准不如走得稳。你算得出别人四月加官,算不出他两年后中风。不如不算,不如不说。把嘴闭上,把心放平。该来的来,该走的走。不搅别人的局,也不乱自己的步。这才是真本事。
10、阎陟
阎陟小时候,父亲在密州当长史。他跟着父亲住在官署里,日子过得平淡。白天父亲办公,他就在后院读书、发呆。那年他大概十四五岁,正是看什么都新鲜的年纪。
有一回午后,他靠在榻上打盹,梦见一个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清秀,穿一身浅色衣裳,站在他面前,也不说话,只是笑。阎陟想开口问,嘴张不开,人就醒了。
第二天午睡,又梦见她。这回她坐到了榻边,还是笑。阎陟心里突突跳,可梦里由不得他,两个人在梦里说了话。说的什么,醒来记不清,只记得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从那以后,他每天午睡都能梦见她。有时她带一碟点心,有时她摘一朵花来。阎陟越来越盼着午睡,饭都吃得心不在焉。他爹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摇头,脸却红了。
这样过了几个月。
那天午后,他照例躺下。姑娘来了,可这回没笑。她站在榻前,眼圈是红的,嘴唇抖了半天,才说:“我是前头那位长史的女儿。我死的时候才十六,埋在城东南角。这些年孤零零的,没人来看我。你不嫌我,跟我在梦里作伴,我心里感激。”
阎陟愣住了。他想问,你不是活人?可话到嘴边,姑娘又说了:“明天我哥哥来接我的灵柩,要迁回老家去。这一走,就再也见不着了。”
她说到这儿,眼泪掉下来,滴在阎陟手背上,凉的。阎陟想抓她的手,抓了个空。姑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包袱,放在榻边,说:“这一百千钱,你收着。不是什么大礼,算我的一点心意。谢谢你这些日子,不嫌我。”
说完,她退了两步,身子慢慢淡了。阎陟喊她,喊不出声。最后只看见她身后闪出一个小丫鬟,把一摞东西塞到床底下,然后跟着她一起没了。
阎陟猛地醒了。屋里静得很,窗外蝉在叫。他坐起来,心还在跳。他低头往床底下一看——一摞纸钱,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百十来串。他伸手摸了摸,纸是黄的,一碰就簌簌响。
他跑去问他爹:“爹,前头那位长史是谁?”他爹说:“哦,姓什么我记不清了,卸任后没几年就死了。他有个女儿,听说死在任上,就埋在城东南。你怎么问这个?”阎陟没答,跑回屋,把纸钱收进箱子最底层,拿衣服压上。
第二天,他偷偷跑到城东南角。果然有一处旧坟,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坟前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年轻人穿着孝服,正指挥人挖土起棺。阎陟远远看着,没过去。他看见棺木起出来,装进一辆牛车。年轻人扶着车,往南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做梦。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有。午睡对他来说,忽然变成了一件空落落的事。
后来阎陟长大了,娶了妻,生了子。有一回收拾旧物,他妻子翻出箱底那摞纸钱,问他:“这是什么?怎么留这个?”阎陟拿过来看了看,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他说:“一个故人送的。”妻子问谁,他笑了笑,没答。
他把碎纸钱捧到院子里,挖了个坑埋了。埋完,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云很淡。他忽然想起那个姑娘的笑,软软的,像春天的风。他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走那天,眼泪滴在手背上,凉的。
人这辈子,有些人来了又走,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可他们陪你走过的那一段路,是真的。你没法跟别人说,说了别人也不信。那就埋在心里,像埋一摞纸钱,不用烧,不用供,自己知道就行。
梦里的缘分,也是缘分。来的时候好好待,走的时候好好送。不纠缠,不追问,不逢人就说。这样,活着的人心安,走了的人也能安心上路。
11、刘景复
苏州东阊门西边有座泰伯庙,香火旺得很。春秋两季,城里做买卖的商家就凑份子,抬着猪羊、供果,来庙里给三让王磕头。求什么的都有,求财的、求子的、求平安的。供品也五花八门,有扎彩车的,有塑泥马的,还有画美人图的。日子久了,庙里墙上挂满了美人像,一茬压一茬,像开了一家画铺。
乙丑年春天,金银铺的掌柜又来了。这回他下了血本,请人画了一幅绡画,画上一个美人,手抱胡琴,眉眼活泛,衣裳飘得像要飞起来。这美人有个名字,叫胜儿。画挂上去,庙里原来的那些美人图全暗了色。香客们挤着看,女巫在神像前跳舞,嘴里念念有词,热闹得像赶集。
同一天,进士刘景复也在苏州。他是来送朋友的,朋友要去金陵,他在庙东边的通波馆摆了一桌酒。酒过三巡,朋友上路了,他坐在馆里歇脚。春困上来了,他靠在榻上,眼皮一合,就睡过去了。
梦里来了个紫衣戴冠的人,冲他拱了拱手:“让王请您过去坐坐。”
刘景复迷迷糊糊跟着走。进了庙,上了殿,泰伯王端坐在上头,见他来了,起身让座。刘景复行了礼,坐下。泰伯王开口说:“今儿个收了一把胡琴,弹得精,人又生得好。我知道你善写歌,想请你写一章胡琴词,夸夸她的手艺。”
刘景复心里不太乐意。他一个进士,给一把胡琴写词?可对面坐着的是三让王,他不敢推。他想了想,说:“写可以,得喝杯酒。人间酒。”
泰伯王笑了,让人斟酒。酒端上来,还配了几碟下酒菜。刘景复一看,愣住了——那酒壶、那碟子、那菜,全是他刚才在通波馆摆的那桌。连酒壶上缺了个口的壶嘴,都一模一样。
他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个味。
放下杯子,他提笔就写。写的是胡琴,写的是胜儿,写的是她手指拨弦的模样,写的是琴声里的悲欢。写完,泰伯王看了,点头说好。胜儿从帘后走出来,抱着胡琴,冲他福了一福。她长得跟画上一样,只是画上不会动,她会。她拨了一下弦,弦声嗡嗡的,像在道谢。
刘景复想再看她一眼,可眼前忽然一花。他睁开眼,自己还躺在通波馆的榻上,日头偏西了。他坐起来,觉得嘴里还有酒味。桌上那壶酒,壶嘴还是缺着口,可壶里的酒,少了一大截。
他问馆里的伙计:“有人来过吗?”伙计说:“没有。您睡了一下午,我们没敢叫。”
刘景复结了账,走出通波馆,拐进泰伯庙。庙里香客散了,女巫也歇了。他走到正殿,抬头一看,墙上那幅胜儿的绡画,画上的美人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刚笑过。他盯着看了半天,画上胡琴的弦,似乎还在颤。
他后来把这事记下来,写在庙里的粉墙上。有人问他:“你真喝到酒了?”他说:“喝到了。就是我自己的酒。”又问:“那词呢?写的是什么?”他说:“记不全了。就记得一句——‘弦上春风,吹不动,离人愁。’”
那幅胜儿图在庙里挂了好些年。后来庙翻修,图不知道被谁收走了。再后来,连泰伯庙也冷清了。可苏州的老辈人还记得,说当年有个进士,在梦里替三让王写了首胡琴词,词没传下来,可胜儿的名字传下来了。
人这辈子,有些事你分不清是梦是真。可梦里的酒,醒过来嘴里还有味;梦里的人,醒过来心里还有个影。你说是假的,可那味、那影,实实在在搁在那儿。
这世上,神也好,鬼也好,说到底,都是人心里那点念想。你信了,它就真;你不信,它也不缠你。刘景复信了,所以他喝到了自己的酒,写下了别人的词。信不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梦里遇见的人,醒来后,你还记得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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