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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les from the Taiping Guangji

Chapter 6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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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of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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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Tales from the Taiping Guang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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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进士

有个进士姓李,名字记不清了,且叫他李生。李生那年刚中举,春风得意,在长安城里候着选官。他租了一处小院,日子过得清闲,每日会会文友,喝喝小酒,只等朝廷一纸文书下来,便去上任。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Full novel: Tales from the Taiping Guangji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梦里来了几个人,不由分说架着他走。他挣不开,脚不沾地,耳边风声呼呼的。到了一座城,城门高大,进去又走了一截,进了一处厅堂。那厅堂宽敞得很,梁柱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可屋里没人,静得发慌。李生走得累了,见堂上摆着一张床,便走过去,在床角上侧身坐下,想歇一歇。

屁股还没坐稳,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人,手里攥着根木杖,照他肩膀就是一杖,骂道:“什么东西,新来的鬼,也敢坐王爷的床!”

李生吓得跳起来,连滚带爬往外跑。刚到门口,就听里头传声:“王爷出来了。”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紫袍的人已经坐在了堂上,面容看不清,只觉气场压人。旁边有小吏站着,手里捧着簿子,开始念名字。

念到李生,王爷开口了:“李某某,你为何偷你妹夫的钱?”

李生一愣。偷妹夫的钱?他什么时候偷过妹夫的钱?他妹夫姓周,在洛阳做小买卖,去年他来长安赶考,路费不够,跟妹夫借了二十千,说好中了就还。后来中了,他手头宽裕了,却把这事给忘了,一直没还。可那是借,不是偷啊。

他刚要辩解,王爷又说:“你与他卖马,说好合得二十七千,你却多要了三十千。这三十千,不是偷是什么?”

李生脑子“嗡”的一声。卖马的事他想起来了。那是前年,妹夫托他在长安卖一匹好马,说底价二十七千,卖多了算他的辛苦钱。李生找了买家,卖了五十七千,回来跟妹夫说只卖了二十七千,那多出来的三十千,他自己吞了。妹夫老实,没多问,拿着二十七千高高兴兴回了洛阳。李生当时觉得这钱来得容易,花得也痛快,早把这事扔到脑后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旁边闪出一个穿绯衣的人,冲王爷拱了拱手:“王爷,此人阳寿未尽,不该留在这儿。让他把钱还了,便放他回去吧。”

王爷沉吟了一下,说:“限你十五日。十五日之内,把该还的还了,该了的了了。若还不清,到时候再把你追来对账。”

李生“扑通”跪下了,磕头如捣蒜。磕着磕着,脑袋撞在床沿上,疼得他一睁眼——自己还躺在小院的床上,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摸了摸肩膀,没有杖痕;摸了摸额头,也没磕破。他松了口气,心说:梦嘛,荒唐得很,信它做什么。

他没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妹夫那三十千的事,他还是没想起来。

过了十来天,院门口来了个磨镜的。老头背着个箱子,走街串巷喊“磨镜——磨镜——”。李生的妻子喊住他,拿了几面铜镜让他磨。磨着磨着,老头忽然抬头看了李生一眼,说:“这位官人,你近日有一桩心事未了。”

李生皱眉:“什么心事?”

老头放下手里的镜子,说:“你欠了别人的钱,还没还。”

李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露:“你一个磨镜的,还管人欠不欠钱?”

老头笑了笑:“我不光磨镜,还会看相。你印堂发暗,财帛宫有黑气,这是欠了阴债的相。不还,要出事。”

李生妻子在旁边听了,赶紧问:“先生,那怎么办?”

老头说:“欠多少,还多少,一分不能少。还得快,拖不过十五天。”

李生站在那儿,手脚冰凉。十五天——梦里王爷说的,也是十五天。他掰着指头算,从做梦那天到今天,正好第十二天。还剩三天。

他当天就动了身,骑马往洛阳赶。路上跑死了一匹马,第二天傍晚到了妹夫家。妹夫见他来了,又惊又喜,张罗着要杀鸡。李生拦住他,从怀里掏出三十千钱,码在桌上,然后把卖马的实情原原本本说了。

妹夫听完,愣了半天,说:“这事我早忘了。你当时说卖了二十七千,我就信了。你今儿不说,我一辈子不知道。”

李生说:“你不知道,天知道。”

他还了钱,又给妹夫磕了个头,连夜往回赶。回到长安,正好是第十五天的早晨。他进了院门,往床上一躺,浑身像散了架。

那天夜里,他没做梦。一夜到天亮,连个梦影子都没有。

后来李生被派到外地当官,为政清廉,一文不取。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在梦里跪过一回。跪完就知道,人这辈子挣的每一文钱,上头都记着账。你多拿一文,账上就多一笔。账不清,觉都睡不安稳。”

他后来把那三十千的事写在家训里,传给子孙。家训最后一句是:莫贪不义之财。你贪的时候觉得神不知鬼不觉,可天知地知,你欠的那个人也知道——只是他老实,不说罢了。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欠钱,是欠了钱自己忘了。债主不催,不代表债没了。老天爷的账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还了,心里安;不还,迟早有人来收。收的时候,连本带利,你赔不起。

李生还了三十千,换了一辈子踏实。值。

2、侯生

上谷有个侯生,家在荆门。他靠明经科中了举,被派到宋州虞城县当县尉。娶了南阳韩氏的女儿,过了五年安生日子。

韩氏是个本分女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操持家务。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里来了几个穿黄衣裳的人,冲她招手,让她跟着走。她身不由己出了门,跟着往东走。走了十几里,到了一处官署。那官署气派得很,门前站着几十个吏卒,轩敞高大,进进出出的人极多。黄衣人引着她又往里走,进了一处院子。院子里有个穿青衣的人,戴着高冠,穿着方头鞋,神情威严得很。左右站着几百号人,几案、垫子、席子,摆得整整齐齐。韩氏赶紧下拜。

刚拜完,门里走出一个女人。二十来岁,身材高挑,穿碧色短袄、绛色袖子,头上插着金玉钗,从门里出来,自称卢氏。她走到韩氏面前,说:“我跟你做仇敌做了很久了,你知道吗?”

韩氏一愣:“我一个女子,从没出过深闺,哪来的仇敌?”

卢氏脸色一沉:“我前世是个职官,你诬告我,夺了我的位置,害我被贬到草野,死在荒郊。这不是仇是什么?我现在告到上帝那里,要雪前世的冤。上帝已经准了我的状子,你的死期就在眼前了。”

韩氏吓得浑身发抖,想辩解,嘴却像被什么堵住。卢氏又说:“你也不用怕。上帝虽然准了,可还有一线余地。你若肯替我做法事,超度我的亡魂,再给我烧些纸钱,我可以撤诉。”

韩氏赶紧点头:“我做,我做。”

卢氏说:“口说无凭。你回去后,在城南三里外那棵老槐树下,摆三牲、烧纸钱,连做三夜。做完了,我自有感应。”

说完,卢氏一挥手,黄衣人又把她引了出去。韩氏一脚踏空,猛地醒了。枕头上全是冷汗,心口还在突突跳。

她把梦说给侯生听。侯生不信:“梦嘛,胡说八道。”韩氏说:“可那院子、那青衣人、那卢氏,看得清清楚楚,不像假的。”侯生还是不信,翻了个身又睡了。

韩氏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她偷偷备了香烛纸钱,让丫鬟提着,去了城南。果然有棵老槐树,树底下还有烧过的灰。她摆上供品,烧了纸钱,磕了头,嘴里念叨:“卢氏娘子,我前世欠你的,今世还你。你收了钱,就撤诉吧。”

连烧了三夜。第三夜烧完,她回家倒头就睡。梦里卢氏又来了,这回脸上没了怒色,说:“你是个守信的人。上帝已经销了案,你的命保住了。我也该去投胎了。临走跟你说一句——你丈夫侯生,前世也不是个干净人。你回去劝劝他,让他收收心。”

韩氏醒来,把这话告诉侯生。侯生听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嘴上不说,心里却翻腾开了。他当县尉这几年,手底下不干净,收过几回黑钱。虽然数额不大,可到底亏心。他琢磨了一宿,第二天起来,把收的黑钱全翻出来,一家一家退回去。有人不收,他放下就走。

退了钱,他又去县衙自首。县令看他主动交代,骂了几句,让他写了个检讨,没深究。从那以后,侯生像换了个人,办事公道,一文不贪。后来升了官,做到刺史,清名传了一路。

韩氏后来再没做过那样的梦。只是每年清明,她都会去城南那棵老槐树下烧几张纸。有人问她烧给谁,她说:“烧给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她前世跟我有仇,今世却放了我一马。”

侯生晚年常跟人说:“我这一辈子,最该谢的是我老婆那个梦。要不是她做了那个梦,我现在还在泥坑里打滚呢。”

人这辈子,欠的债迟早要还。今世不还,来世还;自己还不了,儿女还。可老天爷到底给人留了一条路——只要你肯认账,肯改过,肯把吞下去的吐出来,路就还在。怕就怕你捂着盖着,死不认账。账烂在手里,人就烂在坑里。

韩氏一个梦,救了两个人的命。一个是她自己的,一个是她丈夫的。梦是假的,可里头的道理是真的。

3、袁继谦

殿中少监袁继谦,被派到兖州当推官。推官这官不大,管的是刑狱诉讼,审案子、写判词,成天跟卷宗打交道。袁继谦为人本分,不多事,也不惹事,在衙门里人缘不咸不淡,下了衙就回家读书,日子过得清净。

他家东邻是牢城都校吕某的宅子。吕某是个武人,手里有兵,性子粗,做事不太讲究。他那宅子地势低,一到雨天就积水,墙根泡得发软。吕某嫌住着不舒坦,想了个省事的法子——派了几个兵卒,去子城脚下挖土,挑回来垫自家的地基。

子城是兖州的内城,城墙虽不比外城高厚,可也是护卫官署的屏障。吕某今天挖一筐,明天挖两筐,挖来挖去,子城的墙根被掏空了一大片,墙身越来越薄。有明白人看在眼里,可吕某是牢城都校,手里管着兵,谁敢多嘴?袁继谦也看见了,可他跟吕某不熟,一个文官一个武将,平时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他便没吭声。

那天夜里,袁继谦做了个梦。

梦里他骑着马,走到子城东门楼下。有人拦住了马,拱手说:“推官请留步,子城使有请。”袁继谦下了马,跟着那人上楼。楼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官服,面容清瘦,冲他拱了拱手,自称是子城使。两人见礼坐下,子城使开口说:“吕某修私宅,把子城的土挖了,这事你知道吧?”

袁继谦点头:“知道。”

子城使说:“他挖得太多,城墙薄得不成样子了。这事极不妥。推官你何不跟他说说,让他停了?”

袁继谦面露难色:“我虽是州里的推官,可跟他不在一个衙门。他管他的兵,我审我的案,互不统属。我说了,他未必听。”

子城使沉默了一会儿,说:“推官既然不便说,那我自己处置吧。”

袁继谦想问怎么处置,可嘴张不开。一睁眼,天亮了。他坐在床上,觉得这梦蹊跷,可转念一想,一个梦而已,没往心里去。他还是照常上衙,照常审案,路过子城时看了一眼那墙根,确实薄了,可他没停步。

过了不到一年,吕某出事了。

军寨里有人告他克扣军饷,上头来人查,查着查着又翻出别的事,把他拘了。关了些日子,虽然没定大罪,可官职一撸到底。吕某丢了官,宅子也守不住,没隔多久就卖了。买主不是别人,正是袁继谦。

袁继谦搬进去那天,站在院子里看了看。东墙外就是子城,那墙根还是薄着,可吕某挖走的土,再也回不来了。他想起那个梦,后脊梁一阵凉。

后来张沅借住过这宅子,听袁继谦说起这事,问他:“你当时要是劝一句,会不会不一样?”袁继谦说:“我劝了,他听不听在他。可我没劝,这就是我的不是了。我当时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有些事你躲着走,它绕一圈还是回来找你。”

张沅又问:“那子城使说‘自己处置’,是他把吕某弄下去的?”袁继谦摇头:“不知道。可你看,吕某挖的是公家的墙,垫的是自家的地基。公家的墙薄了,他自家的地基也没保住。这不就是报应吗?只是这报应,是从他自己身上来的。”

吕某后来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袁继谦在那宅子里住了好些年,直到调任别处。他走的时候,子城的墙已经修好了,新土夯得结实。他站在城根下看了一会儿,对张沅说:“墙可以补,人补不了。人这一辈子,占公家的便宜,迟早要拿自己的东西填。填的时候,连本带利。”

张沅后来把这故事记了下来,收在《玉堂闲话》里。他写的时候加了一句:袁公晚年常告诫子侄,见不对的事,该说就说一句。你不说,别人不说,事就成了。事成了,祸就不远了。

人这辈子,最怕的是“不关我事”这四个字。你躲了一时清静,欠了一世亏心。该张嘴的时候闭嘴,该伸手的时候袖手,等到事到临头,想张嘴也没人听了。子城的墙薄了,补一补还能用;人心的墙薄了,补什么都没用。见不对的事,说一句,劝一声,不图别的,图个心安。

4、邵元休

晋朝右司员外郎邵元休,有个好朋友叫潘某,在河阳当进奏官。潘某这人忠厚,说话算话,明白事理,在官场上人缘极好。邵元休跟他相识多年,两人无话不谈。

有一回两人喝酒,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鬼神。邵元休说:“都说有阴间,可谁也没见过,到底是真是假?”潘某端着酒杯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咱俩谁先死,谁就去底下看看。看完了,回来给活着那个托个梦,把底下的事说清楚。省得活着的人瞎猜。”邵元休一拍桌子:“好,一言为定。”

过了几年,两人各自调任,天南地北,渐渐断了音信。后来邵元休听说潘某病死了,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当年那个约定,又觉得自己荒唐——人死了哪还能托梦?可他连着几夜睡觉前都念叨:“潘兄,你答应过我的。”

那天夜里,他果然做了个梦。

梦里他走到一处地方,像是个大宅子。他往前走,进了院子,见东廊下摆着酒席,彩绸扎的花,鲜亮得很。席上坐着几个客人,衣冠楚楚。潘某也在,坐在下首,神色恭敬。上首坐着一个大僚模样的人,衣冠雄毅,气度不凡。邵元休上前作揖,大僚让他坐下。他坐下后,看见潘某冲他使眼色,嘴动了动,没出声。

一会儿,大僚命人上茶。茶端上来,杯盏极大,热气腾腾。邵元休刚要端杯,潘某忽然身子往前一探,隔着旁边的人,冲他使劲摇手。邵元休看懂了,把杯子放下了。大僚又命上酒,酒壶比茶壶还大,倒出来的酒红得像血。邵元休刚要去接,潘某又摇手。他又放下了。

大僚没喝,也没劝,只是看着他们。酒过三巡,大僚忽然放下杯子,盯着潘某说:“你三番两次阻客,是何道理?”潘某站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大僚一挥手,左右上来两个人,把潘某架起来往外拖。潘某被拖到门口,回过头看了邵元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话,可一句也没说出来。门关上了。

邵元休猛地醒了。屋里黑着,他坐在床上,心口突突跳。他摸了一把脸,全是冷汗。他想:潘兄在底下过得不好,连杯茶都不敢让我喝。那茶是什么?那酒又是什么?

他后来逢人就打听潘某的事。有人说,潘某生前最后一年,管着进奏院,手里过了一笔军饷,数目不小。他死得急,那笔账没交代清楚。上头查了一阵,没查出所以然,不了了之。

邵元休听了,半天没说话。他想起梦里潘某那张脸,还是生前忠厚模样,可坐在下首,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他又想起潘某那一眼,像是想说“我对不住你,可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邵元休晚年把这事说给子侄听,末了加一句:“人活着的时候,别欠账。钱账欠了,还了就是;良心账欠了,拿什么还?潘兄是好心,可他自己的事没理清,到了底下,连杯茶都不敢让我喝。他是在护着我,也是在告诉我——底下跟上头一样,账不清,坐都坐不安稳。”

有人问:“那茶和酒到底能不能喝?”邵元休摇头:“不知道。可潘兄不让喝,我就不喝。他拿命换来的教训,我听。”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的时候心里还有事没了。钱没还完,话没说清,亏欠的人还没等到一句对不起。这些事你带不走,可它们能把你留住。留住了,你就走不利索;走不利索,梦里都是亏欠。

邵元休后来一生谨慎,管钱管物,账目清清楚楚。他常跟人说:“我有个朋友在底下等着我。我不能让他到时候又冲我摇手。”

5、周蔼

湘湖有个大校叫周蔼,为人豪爽,最重情义。他跟同门的一个书生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又把妹妹嫁给了书生,两人既是同窗又是姻亲,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周蔼常跟书生喝酒聊天,聊到那些豪门大户为争家产闹上公堂的事,两人就摇头叹气。周蔼说:“人活着的时候称兄道弟,死了以后儿女为几亩地打得头破血流,丢人。”书生说:“咱们可不能这样。往后谁先走,趁活着把家事交代清楚,别让后人跟着现眼。”两人击掌为誓,算是定下了君子协定。

书生后来到襄邸谋了个差事,周蔼留在湘湖。两人隔得远了,书信往来,情分没断。

那天夜里,周蔼做了个梦。

梦里书生来了,穿着平日那件青布袍子,可脸是灰的,眼里全是泪。他站在周蔼面前,喊了声“姨夫姨夫”,声音哑得不像他。周蔼问:“你怎么了?”书生说:“我前头跟你说的那些话,都不算了。我已经成了鬼了。”

周蔼一激灵:“你说什么?”

书生说:“昨天在大街上走,一阵急风过来,把我吹倒了。抬回家就不行了。我现在来,是放心不下家里的事。我妻儿老小,还有那点薄产,得交代清楚。姨夫,你得帮我。”

周蔼想再问,书生往后退了一步,说:“我先回去,家里人也梦见我了。你明天去我家说一声,让他们别怕。”

周蔼猛地醒了,一身的冷汗。他坐在床上,心口突突跳。他妻子问他怎么了,他把梦说了。妻子说:“梦是反的,别瞎想。”周蔼说:“不是瞎想。他那样子,不像假的。”

他睁着眼熬到天亮。天一亮,他就骑马往书生家赶。到了门口,还没进去,书生的妻子就迎出来了,眼睛红红的,说:“姨夫,我昨夜梦见他了。他说他走了,让你来帮着料理。”周蔼一听,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没过几天,襄邸的凶信到了。书生真的走了,跟梦里说的一样——通衢上被急风所中,抬回家就不行了。

周蔼没顾上哭。他把书生的家人叫到一起,说:“他临走前托了我,我得把事办了。”他请来族里的长辈、书生的几个孩子,还有书生妻子娘家的人,当众把书生的家产盘了一遍。几亩田、几间屋、多少现钱、多少借出去没收回的账心里,一笔一笔列清楚。田归长子,屋归妻子还有,现钱分三份,两个儿子各一份,留一份给妻子养老。借出去的账,能收的收,收不回来的,当着众人的面把借条烧了。

有人不服,说长子分多了。周蔼说:“这是他爹梦里交代的。你们要争,等他爹再来跟你们说。”那人就不吭声了。

那一个月里,书生又来了几回。有时托梦给妻子,说某件衣裳该给谁;有时托梦给周蔼,说某笔账漏了。周蔼一一照办。书生的妻子起初还哭,后来不哭了。她说:“他天天来,跟没走一样。该说的都说了,该办的都办了。等他说完了,我再哭。”

一个月后,书生不再来了。周蔼把最后一件家事办完,在书生灵位前烧了三炷香,说:“你托的事,都了了。你安心走吧。”

后来周蔼常跟人说:“我那同门,生前最怕的就是死后家里闹。他走了还回来,就是怕这个。他回来一个月,把该分的分了,该说的说了,家里没吵一句,没上过一次公堂。他做到了。”

有人问:“你帮他办这些,图什么?”周蔼说:“不图什么。就图他走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的时候事放不下。钱没分完,话没说完,欠的人还没等到一句交代。这些事带不走,可它们能把你拽回来。拽回来了,说清楚了,再走,就走得利索。

周蔼那个同门,回来一个月,把该了的了了。他走的时候,家里没争,没吵,没丢人。他这辈子,值了。

6、郑起

进士郑起,那年到荆州投奔节度使高从诲。高从诲爱才,把他安排在城里一处空宅子里住下,说:“你先歇着,过些日子给你安排差事。”郑起谢了,搬进去收拾了一间屋子,铺开书卷,准备安心读书。

头一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站在他床前,看不清脸,声音愤愤的:“孔目官严光楚,无礼。”就这一句,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郑起想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嘴张不开。醒来后,他坐在床上琢磨:严光楚?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孔目官是衙门里管文书的小吏,他刚到荆州,连衙门都没进过,跟这人能有什么过节?

第二天夜里,又梦见同一个人,说同样的话,语气更重了:“严光楚无礼。”郑起又醒了,心里发毛。他把这事记在心里,白天找人打听,才知道严光楚是节度使衙门里的孔目官,管了多年文书,在荆州也算有点脸面。

郑起觉得这事蹊跷。他找了个机会,把严光楚约出来,当面把梦说了。严光楚一听,脸就白了。他搓着手,半天才说:“这……这宅子,我住过。”

郑起问:“你住过?”

严光楚说:“几年前,高帅把这宅子分给我住。我住了两年,后来搬走了。搬走的时候,跟邻居闹了点不愉快。可那都是旧事了,我早忘了。”

郑起问:“什么不愉快?”

严光楚支支吾吾,不肯细说。郑起也没追问。严光楚回去后,心里不安,请了巫祝来做法事,烧纸、念咒、摆供,折腾了好几天。可郑起还是做梦,梦里那个人还是那句话:“严光楚无礼。”严光楚又请人来看风水,改门向、挪床铺、挂符箓,能做的都做了,梦里那人还是不依不饶。

过了一年,郑起要进京赶考,准备搬走。严光楚听说了,跑来找他,说:“郑兄,你这宅子,能不能让给我住?我那边房子紧,你这儿院子大,还有一片竹径,我早就看上了。”郑起说:“你要住就住,我跟高帅说一声。”严光楚千恩万谢,没几天就搬了进来。搬进来那天,他还特意在竹径边上摆了桌酒,请了几个朋友来暖房。

搬进来没几天,严光楚就出事了。

先是衙门里丢了一份文书,查来查去,查到严光楚头上。他说他没拿,可文书是从他经手的案卷里不见的。高从诲发了火,把他叫去骂了一顿,打了二十板子,停了职。严光楚跪在堂上喊冤,没人听。他回到家,坐在那间曾经做过梦的屋子里,忽然想起郑起说的那些话,后脊梁一阵凉。

他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这宅子以前住过一个孔目官,跟他一样的差事,也是管文书的。那人在任上跟邻居争一块地,仗着衙门里的势,把邻居逼得搬走了。邻居走的时候,在宅子里骂了一句:“你等着,这宅子不干净。”后来那孔目官死在任上,宅子就空了下来。

严光楚这才明白,梦里那个愤愤的声音,不是冲他来的,是冲那身孔目官的衣裳来的。他穿上了那身衣裳,住进了那间宅子,就成了下一个“严光楚”。他打点巫祝、改门换向,都没用。因为他没改的是自己的身份,没还的是前人欠的账。

郑起后来中了进士,回来听说严光楚的事,叹了口气。他跟人说:“我梦见那人的时候,不知道他是谁。后来知道了,又不知道怎么帮他。严光楚请巫祝、做法事,都是往外求。可那声音是从宅子里来的,宅子是他自己搬进去的。他不搬,就没事。他搬了,就接了这个位子。位子上的账,得位子上的人还。”

有人问:“那宅子后来呢?”

郑起说:“后来高帅把它封了,谁也不让住。竹径还在,竹子越长越密,把路都遮了。”

人这辈子,有些宅子住不得,有些位子坐不得。你以为是房子,其实是账本。你搬进去,就接了前头人的账。账不清,梦不断。严光楚挨了板子、丢了差事,账也没还清。因为他没找到那个搬走的邻居,没把那块地还回去。他只是在梦里被骂了一顿,在板子上挨了一顿,然后糊里糊涂地走了。

真正的账,得找到债主,当面还。还不上的,别接那个位子。接了,就得认。

7、朱拯

朱拯在伪吴政权下当玉山主簿,管的是文书钱粮,官不大,事不少。那年他任期满了,要到扬州去候补新职。他收拾了行李,带了两个随从,一路往扬州赶。

到扬州那天,天色将晚,他找了间客栈住下。赶了一天路,浑身酸痛,倒头就睡。

梦里他走进一处官署。那官署不大,可气象森严。堂上坐着一个穿紫袍的人,旁边站着一个穿绿袍的。紫衣人见他进来,起身作了个揖,说:“君当以十千钱见与。”朱拯一愣,不知这话什么意思。他还没来得及问,身子一沉,醒了。

他坐在床上,琢磨这梦。十千钱,就是十贯。谁欠谁十贯?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想不起来。第二天他去吏部投了文书,等了些日子,被补了安福县令。他领了告身,收拾行装往安福去。

到了安福,照例要去拜城隍神。他换了官服,备了香烛,带着随从去了城隍庙。庙不大,年久失修,门楣上的漆剥落了大半。他进了正殿,抬头一看神像,愣住了。

堂上坐的城隍神,穿紫袍;旁边站的判官,穿绿袍。跟梦里一模一样。他站在神像前,半天没动。随从以为他累着了,劝他歇歇。他摆摆手,绕到神像后头去看。后头的屋梁朽了,瓦片碎了好几处,一下雨就漏,雨水顺着墙淌下来,把神座底下的泥土都泡软了。神像底座歪着,再不管,过不了多久就得塌。

朱拯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梦里紫衣人说“十千钱见与”,不是要他的钱,是告诉他——这庙要修,修下来得十贯。十贯,正好是他身上带的私房钱。他上任前,妻子给他缝在包袱里的,让他到了任上添置些衣裳。他摸了摸包袱,那钱还在。

他没犹豫。第二天,他叫来工匠,买了木料、瓦片、石灰,把城隍庙后头的屋梁换了,瓦补了,墙重新砌了。神像底座垫平了,又刷了一层新漆。工匠算账,连工带料,正好十贯。朱拯把钱付了,一分不剩。

庙修好那天,他又去拜了一回。这回神像看着新,庙里也亮堂了。他站在堂前,心里踏实了。他没跟任何人说梦里的事,只跟妻子写信说:“钱花了,花在该花的地方。”

他在安福当了三年县令,风调雨顺,没出过大乱子。离任那天,他又去城隍庙磕了个头。神像还是那样坐着,紫袍绿袍,安安静静。他上了三炷香,说:“我走了。庙给你修好了,你好好看着这地方。”

后来有人问他:“你怎么知道那十千是修庙的钱?”朱拯说:“我不知道。可到了庙里一看,神像跟梦里一样,庙破了,要修。修下来正好十贯。巧到这个份上,就不是巧了。”

那人又问:“你拿自己的钱修公庙,不亏?”朱拯说:“亏什么?神住的地方漏雨,我这个县令住的地方能安稳?庙修好了,神安了,我也安了。十贯钱换三年太平,值。”

朱拯后来官做到刺史,每到一处,先去看当地的庙宇、桥梁、道路。破了就修,坏了就补。有人笑他管闲事,他说:“我年轻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人跟我要十千钱。我给了,后来什么事都顺。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

人这辈子,有些钱是花给自己的,有些钱是花给别人的。花给自己的,花完就没了;花给别人的,花完了还在。朱拯那十贯钱,修的是庙,安的是神,其实安的是他自己的心。心安了,路就顺了。路顺了,官就好当了。

神没跟他要钱,神只是告诉他——这地方该修了。他听懂了,照做了。就这么简单。

8、韦建

江南戎帅韦建,从统军升了武昌节度使,接到任命那天,收拾行装准备赴任。他在建康住了多年,一朝要走,同僚设宴饯行,一连喝了三天酒,醉得昏天黑地。临行前一晚,他倒头就睡,梦里来了个穿朱红衣裳的人。

那人身后跟着几十个随从,前呼后拥,排场不小。到了韦建面前,朱衣人拱手一揖,说:“闻公将镇鄂渚,仆所居在焉。栋宇颓毁,风雨不蔽,非公不能为仆修完也。”

韦建在梦里还带着几分酒意,含糊应了声“好”。朱衣人又揖了一揖,带着随从走了。韦建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随从催他上马。他揉了揉脑袋,梦里的朱衣人还模模糊糊记得个影子,可话记不全了,只记得一句“鄂渚”。鄂渚就是鄂州,他要去上任的地方。

到了鄂州,接了印,见了僚属,忙了十来天。安顿下来之后,他想起那个梦,便叫来当地的老吏问:“鄂州城里,有没有什么庙,供的是穿红衣裳的神?”

老吏想了想,说:“城西有座宋无忌庙。宋无忌是战国时的人,死后乡人立庙,一直供到如今。庙不大,年久失修,香火也淡。神像穿的就是红袍。”

韦建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他带了两个随从,骑马去了城西。庙果然破败,院墙塌了一角,殿上的瓦碎了大半,梁柱歪斜,神像上的红袍褪成了土色,脸上落满灰尘。他站在神像前看了半天,神像的眉眼跟梦里那个朱衣人对得上。

他转头问庙祝:“这庙多久没修了?”

庙祝说:“小的来了十年,没见修过。前任老爷们忙,顾不上。”

韦建没说话。他回去之后,从府库里拨了一笔钱,叫来工匠,把庙从头到脚修了一遍。墙补了,瓦换了,梁柱扶正了,神像重新上了漆,红袍描了金边。修完那天,他去庙里上香,站在殿前,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一截。

从那以后,这庙香火渐渐旺了。来求的人说,宋无忌庙灵验得很。求雨的得雨,求子的得子,有个商人丢了货,来庙里睡了一夜,梦见朱衣人指了条路,第二天果然在城外河边找着了。韦建听了,也不说什么,只是每年春秋都去庙里上炷香。

有人问他:“你一个节度使,怎么对一座小庙这么上心?”

韦建说:“我在梦里答应过人家。答应了,就得办。”

那人又问:“你不怕别人说你迷信?”

韦建笑了笑:“我修的是庙,又不是修自己的功德。庙修好了,神有地方住,百姓有地方拜。至于灵不灵,那是神的事,不是我的事。我答应的事,办到了,我就踏实。”

韦建在鄂州当了三年节度使,治军严明,百姓安稳。离任那天,他又去了一趟宋无忌庙。庙祝说:“大人,您修了这庙,香火旺了,小人的日子也好过了。”

韦建站在神像前,看着那身崭新的红袍,忽然说:“我当初梦见你的时候,你说‘非公不能为仆修完’。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我一个节度使,修什么庙?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谁都能做,可偏偏得等一个人来。我等到了,你也等到了。”

他上了三炷香,转身走了。

人这辈子,做梦也好,答应也好,关键在一个“信”字。你信了梦里的一句话,把它当真,它就成了真。你不信,它就是个梦,醒了就忘。韦建信了,所以他修了庙,安了神,也安了自己的心。

神没求他别的,只求他修个屋顶。他修了。屋顶不漏了,神就安稳了。神安稳了,地方就安稳了。地方安稳了,他这个节度使当得就顺了。

一环扣一环。起点不过是一个梦,一句许诺。

9、郑就

寿春有个屠户叫郑就,家里穷得叮当响。他每天天不亮起来杀猪,剔骨割肉,忙到晌午,挣的钱刚够买米。衣裳是补丁摞补丁,房子是外面下大雨里头下小雨。他媳妇常跟他念叨:“你杀一辈子猪,咱家连个猪圈都修不起。”郑就闷头抽烟,不接话。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来了一个人,身材高大,穿的是古时甲胄,脸膛方正,眉目间有股子凛凛的威气。那人开口说:“我乃廉颇。”郑就一听,腿一软,差点跪下。廉颇是战国名将,死了几百年了,怎么到他梦里来了?

廉颇说:“你家屋子东边,往地下挖。我有一把宝剑埋在里头。挖出来,我让你富。可有一条——不准改行。你还得杀你的猪。”

郑就醒了,一身冷汗。他坐在床上,越想越觉得蹊跷。天一亮,他扛着锄头到屋东头,找了块地就挖。他媳妇问他挖什么,他说:“挖宝。”媳妇骂他:“你穷疯了。”

挖了不到三尺深,锄头“铛”的一声碰到个硬东西。他蹲下去扒开土,一个木匣子,烂了半边。打开一看,里头一把剑,剑身乌沉沉的,剑柄缠着麻绳,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拿起来掂了掂,沉得很。他拔出剑,剑刃上虽然斑斑驳驳,可刃口还在,拿手指头轻轻一碰,割了个口子,血珠子直冒。

郑就把剑藏在家里,没跟外人说。从那以后,他杀猪的生意忽然好了。从前一天杀一头,后来杀两头、三头,再后来,半个寿春城的猪肉都是他供的。他攒了钱,把房子翻修了,媳妇添了新衣裳,孩子也能送去念书了。可他记着廉颇的话——没改行。他还是天天早起杀猪,围裙上全是油,手上全是茧子。

过了几年,他富得流油,有了铺面,雇了伙计。人一阔,嘴就松。那天他喝多了酒,跟一个相好的酒友吹牛:“你知道我为什么发的家?我家东边地里挖出一把宝剑!廉颇托梦给我的!”酒友瞪大眼:“真的?”郑就拍着胸脯:“骗你我是猪。”

第二天他回家,想再看看那把剑。他把剑从柜子底下抽出来,抽开剑鞘——剑没了。鞘里空空荡荡,只倒出几粒锈渣。他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把屋子也翻了,没有。剑丢了,就在他说出去的那天晚上丢的。

他后来再没梦见廉颇。生意照做,日子照过,可那几年忽然来的一笔横财,像长了翅膀一样,又慢慢飞走了。铺面盘了出去,伙计散了,他又回到从前那个小肉摊上,一天杀一头猪,挣的钱刚够买米。

他媳妇问他:“那把剑呢?”郑就说:“丢了。”媳妇又问:“怎么丢的?”他低着头,半天才说:“我嘴贱,说出去的。”

后来有人问他这事,他说:“廉颇给我剑,是让我好好杀猪,杀出个样子来。他让我别改行,是怕我有了钱就忘本。我本没忘,可我把剑的事说出去了。话一出口,剑就没了。剑没了,财路就断了。说到底,那剑不是我的,是廉颇借给我的。我借着他的名头发了几年财,嘴不严,他就收回去了。”

那人问:“你恨他吗?”

郑就摇头:“不恨。他让我富了几年,房子修了,孩子念了书。我那几年没白过。后来穷了,可手艺还在,还能杀猪。饿不死。”

郑就后来活到七十多,一直在寿春杀猪。他死后,他儿子收拾遗物,在柜子最底层翻出个烂木匣,匣子里只有一层锈灰。他儿子不知道那是什么,扔了。

人这辈子,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可有些东西,命里给了你,你得兜住。怎么兜?嘴严,心定,别改行。你改了行,剑就没了;你说了出去,剑也没了。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剑没了,人还得活。

郑就后来常说:“廉颇让我别改行。我改了没有?没有。我一辈子杀猪。他给我的剑丢了,可我杀猪的手艺没丢。手艺在,人就在。”

10、独孤遐叔

贞元年间,长安崇贤里住着一个进士,叫独孤遐叔。他娶了白家的女儿,小两口日子过得紧巴,可感情好。白氏不嫌他穷,他也不嫌白氏嫁妆少。两人守着两间旧屋,一缸咸菜,过得踏实。

那年独孤遐叔又落第了。考了三年,盘缠花光,家里的米缸见了底。他跟白氏商量:“我去剑南投个朋友,谋个差事,挣点钱再回来考。”白氏给他缝了件厚衣裳,把最后一吊钱塞进他包袱里,说:“你去。我等你。”

独孤遐叔说:“最多一年。”白氏点头。

他骑着一头瘦驴,出了金光门,一路往西。蜀道难走,他走了两个月才到。朋友倒是见着了,可差事没着落。朋友说:“你等等,我帮你问。”这一等就是半年。半年后朋友说:“再等等,快了。”又等了半年。

他在蜀地给人抄书、代写书信、帮人看铺子,什么零活都干。挣的钱刚够吃饭,攒不下盘缠。夜里躺在漏雨的客栈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白氏。想她缝衣裳的样子,想她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他想写信,可提笔就写了一句:“近家心转切,不敢问来人。”写完又撕了,寄不出去。

第二年秋天,他终于攒够了回去的路费。他跟朋友辞行,朋友留他,他说:“我答应她一年,现在已经两年多了。”他骑上驴,往长安赶。

走到琯县西边,离长安还有一百里。天快黑了,他归心似箭,抄了条斜路,想当晚就到家。驴累得直喘,他也累得眼睛发花。走到金光门外五六里地,天彻底黑了。他四下张望,没有客栈,路边只有一座破佛堂。他牵着驴过去,把驴拴在院外的树上,推门进去。

院子里有十来棵桃树杏树,花落了一地。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把包袱铺在西窗底下,躺下去,想歇一会儿再走。可他累狠了,躺着躺着就迷糊了。

半夜里,他听见墙外有人喊。十几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像村里办喜事似的。他睁开眼,从窗缝往外看。月光底下,几个夫役拿着扫帚铁锹进了院子,把地上的落花扫成堆,又洒了水。然后有人搬来桌案、铺上红布,摆上酒壶、果子、碗筷。还有人搬来屏风、点起蜡烛。不到半个时辰,空荡荡的院子变了样,像个办喜事的棚子。

独孤遐叔趴在窗缝上,心跳得厉害。他看见院门口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他妻子白氏。她穿着当年嫁过来那件红衣裳,头上插着他给她买的那根银钗。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生得白净,穿着新袍子。两人并肩走进来,坐在桌案两边。有人给他们斟酒。白氏端起酒杯,笑盈盈的,跟那男人碰了杯。

独孤遐叔脑子“嗡”的一声。他想冲出去,可身子动不了,像被什么压住了。他看见白氏给那男人夹菜,看见那男人给白氏擦嘴角,看见两人靠在一起,笑得亲热。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他拼命挣,挣出一身汗,终于从梦里挣了出来。

他猛地坐起来。院子里空荡荡的,桃杏树还在,落花还在,可桌案、蜡烛、人,全没了。月光还是那样白,驴在门外打了个响鼻。他摸了摸脸,全是泪。

他坐不住了。驴也不骑了,撒腿就往家跑。五六里地,他跑了一身汗。跑到崇贤里,天刚蒙蒙亮。他拍门,白氏来开门。她穿着那件旧衣裳,头发乱着,眼睛肿着。看见他,她愣住了,然后眼泪掉下来:“你回来了。”

独孤遐叔冲进屋子,四下看。桌上摆着一碗咸菜,一双筷子,半碗冷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回头问白氏:“这两年,有人来过吗?”

白氏摇头:“没有。我天天在家,哪也没去。”

他又问:“你昨晚做什么了?”

白氏说:“想你。睡不着,哭了一夜。”

独孤遐叔站在屋子中间,半天没说话。他把包袱放下,把驴牵进来,坐在门槛上。白氏给他端了碗热水,蹲在他旁边,问他怎么了。他把昨晚的事说了。白氏听完,脸白了:“你梦见我跟别人?”

独孤遐叔说:“我梦见你跟别人喝酒,笑得很开心。”

白氏眼泪又掉下来:“我两年多没笑过了。”

独孤遐叔伸手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他说:“对不起。我走太久了。”

白氏靠在他肩膀上,哭了一会儿,说:“你回来了就好。”

那天以后,独孤遐叔再没离开过长安。他在城里找了个教书的差事,白天教书,晚上读书。第二年他又去应举,中了。放榜那天,白氏站在门口等他,他远远看见她,跑过去,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白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有人问独孤遐叔:“你那个梦,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独孤遐叔说:“不知道。可我回来之后,我媳妇跟我说,她那晚哭了一夜。我梦见她笑,她却在哭。梦里的东西,反的。”

那人又问:“那你信她吗?”

独孤遐叔说:“信。我走了两年多,她等了我两年多。她要是想跟别人,早跟了。我等了她两年多,她也等了我两年多。我们俩,谁也没欠谁。”

人这辈子,最怕的是人在外头,心在家里;心在外头,人在家里。独孤遐叔人在剑南,心在长安;白氏人在长安,心在剑南。两个人隔着千里,都在等。等到了,梦就醒了。醒了,人就在跟前了。

那晚佛堂里的事,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跑回家的时候,门开了,她在里头。

11、樱桃青衣

天宝初年,范阳有个姓卢的书生,到京城应举。他文章写得不错,可运气总差那么一点,考了几年,年年落榜。盘缠花光了,衣裳当了,住在一间漏风的客栈里,每天靠两个冷馒头度日。他有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才二十七八的人,鬓角已经见了白丝。

那天傍晚,他骑着那头瘦驴在街上闲逛。驴是租来的,走两步就打晃。路过一座精舍,听见里头钟磬齐鸣,一个老僧正在讲经,听的人挤得满满当当。卢子把驴拴在门外,想进去暖和暖和。他找了个墙角坐下,听着听着,眼皮沉了,脑袋一歪,靠在柱子上睡过去了。

梦里他站在精舍门口。门槛外头坐着个青衣丫鬟,手里提着一篮樱桃,红艳艳的,水灵灵的,一颗颗跟珠子似的。卢子走得口干,蹲下来问:“这樱桃是谁家的?”

丫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尝尝。”抓了一把递过来。卢子接过去,吃了几颗,酸甜的汁水顺着嗓子淌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边吃边问:“你叫什么?在谁家当差?”

丫鬟说:“我叫小翠,伺候我家娘子。我家娘子姓卢,嫁到崔家,如今孀居,住在城里。”

卢子心里一动:“姓卢?你家娘子,娘家是哪里?”

丫鬟说:“范阳卢氏。”

卢子手里的樱桃差点掉地上:“我姓卢,也是范阳的。你家娘子,说不定是我亲戚。”

丫鬟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说:“你等等,我回去问问。”

过了一会儿,丫鬟跑回来,后面跟着一个老妇人。老妇人头发花白,穿一身素净衣裳,看着卢子,眼睛忽然红了:“你是卢家哪一房的?”

卢子报了父亲的名字。老妇人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掉下来:“我是你姑母!你三叔的女儿,嫁到崔家二十年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后来你爹调任,你们一家搬走了,就断了音信。你爹……还在吗?”

卢子低下头:“前年走了。”

姑母擦了擦眼睛,拉着他的手不放:“走,跟我回家。你一个人在京城,住客栈,吃冷馒头,你爹要是知道了,地下也不安。”

卢子跟着姑母走。过了天津桥,入了水南一坊,进了一处宅子。门楼高大,门口两个石狮子,擦得锃亮。进了正堂,出来四个男人,都穿得整整齐齐,两个穿绯袍,两个穿绿袍。姑母说:“这是你四个表哥。”

大表哥在户部当郎中,二表哥在郑州当司马,三表哥在河南当功曹,四表哥在太常当博士。四个人围上来,拉着卢子的手问长问短,热络得跟亲兄弟似的。卢子坐在他们中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心里又酸又暖。

姑母让人摆酒。鸡鸭鱼肉,时鲜果子,一样样端上来,盘子碗碟都是银的。卢子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筷子拿起来就没停过。姑母在旁边看着,一边给他夹菜一边抹泪:“瘦成这样,你爹要是看见,得骂我没照顾好你。”

酒过三巡,大表哥说:“表弟,你考了几年了?”

卢子放下筷子,苦笑:“三年。年年落榜。”

大表哥说:“别灰心。明年再考,我帮你。”他转头对姑母说,“娘,我认识礼部的人,明年给表弟递个话,让他进个名次不难。”

姑母点头:“你看着办。你表弟就交给你了。”

卢子想推辞,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太想中了。这三年,他做梦都想。

从那天起,卢子就住在姑母家。姑母给他做新衣裳,四个表哥轮流请他吃饭,今天你请,明天我请,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馆子吃了个遍。大表哥帮他找了先生,二表哥给他送书,三表哥替他跑关系,四表哥陪他谈诗论文。卢子头一回觉得,有亲戚真好。

第二年春天,礼部放榜。卢子的名字写在上面,第二十三名。他站在榜前,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眼泪糊了一脸。大表哥派来的人找到他,拍着他肩膀说:“恭喜卢爷,中了!”

接下来的事,像被人推着走。吏部授官,卢子被派到秘书省当校书郎。然后娶妻,娶的是吏部侍郎的女儿,嫁妆装了三十车。再然后升官,一路从校书郎做到起居舍人,又从起居舍人做到中书舍人。二十年间,他升了七八次,最后做了宰相。

他搬进了大宅子,门口有兵卒站岗。他穿上了紫袍,腰里系着金鱼袋。他出门坐轿,回来有人递茶。他妻子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娶了公主,二儿子中了进士,三儿子在禁军当差。他过生日的时候,满朝文武来贺,礼物堆了三间屋子。

他有时候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看着满园牡丹,忽然想起当年在精舍门口吃樱桃的那个傍晚。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推着他,他就一路往上爬,爬着爬着就爬到了顶。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看着屋里摆的玉器古玩,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一天,他上朝回来,路过天津桥。桥还是那座桥,水还是那道水。他忽然想起姑母,想起那四个表哥。这些年他忙,姑母去世的时候他没赶上送,几个表哥也渐渐疏远了。他让人去水南一坊打听,回来的人说:“相爷,那宅子二十年前就卖了,崔家的人早搬走了。您说的那棵老槐树,也砍了。”

卢子站在桥上,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那座精舍门口,青衣丫鬟提着樱桃篮坐在门槛上,冲他笑:“你尝尝。”他抓了一把樱桃,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淌下来。他听见老僧还在里头讲经,声音嗡嗡的,像蚊子叫。

忽然有人推他:“醒醒,醒醒。”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精舍的墙角,老僧还在讲经,听的人还在听。门外那头瘦驴,还拴在树上,正在啃树皮。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柱子走了两步。他摸了摸下巴,胡茬扎手。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金鱼袋,没有紫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他问旁边的人:“我睡了多久?”

那人说:“你刚坐下就睡着了,一炷香都不到。”

卢子愣了半天。他走出精舍,解开驴缰绳,骑上去。驴走得很慢,一走一晃。他回头看了一眼精舍,老僧还在讲经,声音嗡嗡的。

他骑在驴上,慢慢往客栈走。路过天津桥,他勒住驴,站在桥上看了半天。水还是那道水,桥还是那座桥。他摸了摸怀里,摸出几文钱,那是他准备买馒头的。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回到客栈,他洗了把脸,把桌上的书翻开。墨还是那个墨,纸还是那个纸。他坐下来,接着读书。

第二年春天,他又去应举。这回他中了。中的是第二十三名。后来他也当了官,也升了几次,可再没梦见过那座精舍,再没梦见过那篮樱桃。

有人问他:“你信命吗?”

卢子说:“信。可命里有的,你得自己去拿。梦里的富贵是别人给你的,醒来的功名才是你自己挣的。那篮樱桃,我吃了,可我没饱。醒来之后,我还得自己种树。”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梦里富了,醒不过来。卢子醒过来了。他骑上那头瘦驴,接着往前走。路还长,可他知道自己往哪儿走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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