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山门,脚下的石板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白玉。
玉面上刻着水纹,踩上去会泛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两侧的树是银白色的,叶子薄得透光,风吹过的时候有细碎的响声,像是风铃。
领路的女子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白纱罩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一路上没说话,只是在我拐错弯的时候轻轻伸手引一下方向。
走到第三道石桥的时候,她停住了。
“金母在里面。你自己进去。”
她退到桥边,站定。我一个人穿过了桥。桥那边是一座宫殿,不高,很宽,通体白玉,没有一块杂色。
殿门敞开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玉座,玉座上没有人。
大殿后面是一片湖。湖水是银白色的,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湖心有一座凉亭。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我沿着湖边的石阶走过去。走到凉亭前,站定。
她看上去三十多岁。头发全白,垂在肩上,一丝不乱。
面庞很年轻,但眼神像是饱经沧桑的样子,那种老,装不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袖口绣着一圈银线。手边放着一盏茶。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我坐下来。她看了我很久。看我的眉眼,看我的掌心,看我手腕上那根红绳。
“你长得像他。”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她说的“他”,我知道是谁。
“北斗星君。”
“嗯。眉眼像,脾气也像。
你爹当年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也是这么坐着的。
一句话不说,就看着我。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他来找我要人。要七仙女。”
“我娘。”
“嗯。你娘叫瑶光。北斗七星里第七颗星,以她的名字命名的。
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是我养大的。整个瑶池,她最像我。
”金母放下茶盏,“南极仙翁要抓你爹,是因为囚天印。
你爹来找我帮忙,我帮不了。
天规在那摆着,我不能明着跟南极翻脸。
但瑶光那丫头倔,她自己选择散尽修为,自贬仙籍,换你爹进天牢十八年不死。”
“她现在在哪?”
金母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就恢复平静了。“她在下界。就在你长大的那座城里。”
我手指攥紧了膝盖。
“十八年前,你爹被南极抓走那天晚上,瑶光抱着你找到我。她把毕生修为封进你体内那枚囚天印里,然后自己走了。
她说,她要去找一个地方,藏起来,等你长大。
我问她去哪,她没说。她只说了一句——‘等凡儿能接北斗星君三枪的时候,让他来找我。’”
“她在城里哪个地方?”
“不知道。”金母摇了摇头,“她自贬仙籍之后,身上所有的仙气都散了。
我找不到她。但我可以肯定,她没离开那座城。
你仔细想想,从小到大,有没有什么人一直在你身边,但你从来没注意过?”
我想了很久。出狱那天,面馆的老板娘。不对。
监狱的狱警。不对。
天狱里的盲眼妇人。教我医术的时候,她的手很轻,很凉。她一直叫我“凡凡”。
天狱里没人叫我凡凡,只有我妈和孟雪。但盲眼妇人第一次开口,就叫我“凡凡”。
“天狱里教我医术的师父。她看不见,但她能摸到我的脸,摸到我的骨头。
她知道我长什么样。她说,她叫阿瑶。”
金母的眼睛亮了一下。“阿瑶。瑶光。她在天狱。”
“她出狱之后去哪了?”
“我不知道。但她在天狱守了你十年。”
金母站起来,走到亭边,看着湖面,“她散尽修为,在天狱里熬了十年,就为了每天能摸到你的脸。
你出狱那天,她应该也走了。”
我站在原地,掌心的囚字在跳。九层封印在震动。
胸口玉牌发烫。我想起盲眼妇人最后一次摸我的脸。那天是她教我九针透穴的最后一课。
她摸完我的脸,说了一句——“凡凡,以后别当大夫。
当大夫的手太稳,但是握不住杀人的刀。
”然后她转身走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
金母回过头看着我说道“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不哭。”
“倔。”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按在我头顶上。
掌心有一股很暖的气,从头顶灌进来。
这股气跟囚字碰到一起,九层印的裂缝突然合了一截。
第八重那扇打不开的门,松动了一点。
“星力。”我抬头看着她。
“瑶池底下有一条星脉,连着北斗七星。
你在这泡三天,第八重修炼就能突然。
”她收回手,“但南极的人三天之内必到。你得快点。”
“你能帮我挡南极?”
金母笑了一下。“南极不敢进瑶池。
但你也别指望我为了你破天规。我最多帮你三天。
三天之后,你必须走。你要去星海泡第八重,还是回下界找你娘,你自己选。”
“先突破第八重再说吧。”
“好。”她转身往亭外走,“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出亭子。湖对面,一道水门无声打开。水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梯。
石梯尽头,一片银白色的光芒涌上来。像是整条银河铺在了地上。
金母站在水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孟凡。你下去泡星脉的时候,会看见一些东西。
你爹当年泡的时候看见的,是南极杀他全家的画面。你看见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记住一件事——不管看见什么,别信。
星脉只会放大你心里的东西,不告诉你真相。真相永远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说完她走了。
水门在我身后合拢。银白色的光从石梯底下涌上来,灌满整条通道。我往下走。
走到底的时候,脚下踩到了光。整条银河铺在脚下,星星在脚底流淌,像是踩在一条活着的星河上。
我盘膝坐下来。暗金色的囚字亮起来。
九层印全部打开。
银白色的星力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内,像是万条溪流同时灌进一条大江。
第八重那扇门,在星力的冲击下,一点一点松动。
然后我看见了。
我看见我妈。养母。云素心。她坐在地牢里,手腕上锁着铁链。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她的脸变成了盲眼妇人。
盲眼妇人抬起头,她没有眼睛,但她在笑。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然后她的脸又变了。变成了一张很年轻的脸。那张脸我没见过。但我知道她是谁。
她跟金母有几分像。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星星。她看着我,说了一句——“凡儿,娘等你。”
我伸出手。画面碎了。星力灌满全身,第八重突破成功。
掌心的囚字从暗金色变成了银白色。九层印变成了十层。
地底下,噬渊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清楚了很多。
突然“第八重修为了。我能出来了。”
我站起来。脚下那片星河还在流淌。石梯上面,水门开了。金母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南极来了。三个半步第十重,外加一个第十重的。我的人挡不了多久。你从后山走。”
我走出水门。瑶池的上空,青蓝色的天幕被撕开了三道口子。
灰白色的光柱从裂缝里灌下来,落在瑶池边界上。
金母站在湖边,素白袍子在风里翻飞。她没看天上,看着我。
“走吧。去星海,泡第九重。你爹在北斗牢第十八层等你。”
“你呢?”
“南极仙翁他们不敢动我。”她抬手一挥,一道银白色的光罩罩住整座瑶池宫殿,“我是瑶池金母。
他动我,就是跟整个天界为敌。”
道了声谢,我转身往后山跑。跑了几步,听见身后金母喊了一声。
“孟凡!”
我回头。
“你娘要是找到了,跟她说——金母对不住她。”
我点头。转身跑进后山的密林。头顶,灰白色的光柱一道一道砸在瑶池的银白光罩上。炸开的光碎成满天的银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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