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在禁地第三层坐了七天。
噬渊从石碑底下跟我说话。每天只说几句,说完就沉下去。它说话的时候,石室里的暗红光会亮,它不说话的时候,石室里只剩油灯那一点火光。
我头一回觉得,一个人待着也不是很闷。有个东西陪着,哪怕它是个天界都怕的凶兽,也比一个人强。
“你那个养母,云素心。”噬渊第三天的时候说,“她不错。
当年北斗星君把你交给她,她什么都没问,抱着你就走了。
后来南极仙人追下来,她把封印种进你体内,自己为你扛了十年。天界没一个人替她说过话。”
“你那时候在哪?”
“在你体内。这些我都我看着呢。”噬渊顿了一下,“你想干什么我都知道。你恨云鹤年,但你更恨你自己。
你觉得你妈替你扛了十年,你连她吃了什么苦都不知道。”
我听了他的话没否认。
“你不用知道。”噬渊说,“她知道就行。”
第四天,哪吒从外面扔进来一个布袋。袋子里是三块干粮和一壶水,还有一张字条。
哪吒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南极的人退了。云鹤年缩在大殿里不敢出来。
你安心练,我替你守着。另外,你养母托人带了句话给你。”
字条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换了。歪歪扭扭的,是小孩子写的。
“哥,妈说让你安心做自己的事。办完事再回来。我和妈都很好。你戴的那根红绳,别弄丢了。那是妈去庙里求的。
庙里的老和尚说,红绳断的时候,就是该回家的时候。”
孟雪的字,十年的时间孟雪被囚禁,错过了读书的宝贵十年。
我把字条折好,塞进怀里,贴着那张照片。第五天,第六天。我把北斗七星诀从第一重到第七重反复练了三遍。
每练一遍,七颗星就亮一分。到第六天晚上,第七重瑶光星已经亮得刺眼,但第八重的门还是打不开。
“缺东西。”噬渊说。
“缺什么?”
“你爹当年练到第八重的时候,是在北斗牢里练的。牢里有星力灌顶,天枢到瑶光七颗星直接给他灌满。
你现在没有可以提供星力的环境。你得自己找星力。”
“去哪找?”
“天界北极,北斗牢外面有一片星海。那是北斗七星的光落下来的地方。
你得上天界,去星海里泡着。泡够了,第八重自然就突破了。”
第七天早上,我从禁地出来。
西峰上,哪吒坐在石屋的残墙上,火尖枪横在膝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看见我出来,他把草吐了,跳下来。
“练成了?”
“第七重。第八重突破不了,缺星力。”
“去星海。”哪吒点了点头,“我猜到了。当年你爹就是在星海里泡了三个月才开的第八重。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星海在北斗牢外围。南极的人把守着。你下去泡星海,南极的人就会围上来。上次来的那个半步第十重,这回可能来两个,三个。”
“那怎么办?”
哪吒看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
“我有个主意。”他压低声音,“南极有个毛病。他怕瑶池金母。
你亲娘是瑶池的人,虽然被抹了仙籍,但瑶池那边未必不知道你的存在。
如果让瑶池知道你被南极的人追杀可能会出手干预,到那时候南极就坐不住了。”
“怎么让瑶池知道?”
哪吒指了指我胸口的玉牌。“这枚玉牌是你爹的,上面有北斗七星印记。
但背面那行字,是瑶池金母的暗语。你拿玉牌去瑶池地界,不用进门,只要走到瑶池的边界,玉牌就会自动反应。瑶池的人一定会来查看。
到时候你当着他们的面说——南极要杀北斗星君的儿子。你看瑶池管不管。”
我把玉牌摸出来。翻到背面。那行字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北斗注死,瑶池注生。生死之间,唯有一线。”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瑶池在哪个方向?”
哪吒往南边一指。“天界极南,瑶池圣境。
从这出发,翻过三座山,过一条天河,再走三天。估计路上南极的人会追杀你。”
“你跟我去?”
“我不去。”哪吒摇了摇头,“我是天庭神职。我去瑶池,性质就变了。这是你亲娘的事,得你自己去。”
“那你呢?”
“我尽量替你挡住后面追兵。”他把火尖枪往地上一杵,火焰翻涌,“你去瑶池。走到天界就行。
玉牌一亮,你就说话。说完就跑。千万别恋战。”
我把刀背好。把玉牌挂回脖子上。手腕上,孟雪给的那根红绳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红绳。木珠磨得发亮,绳子编得很密。
哪吒拍了拍我肩膀说道“去吧。”
我转身往南走。西峰下面,云台宗的演武场上,弟子们还在练功。口号声一阵一阵传上来。我没回头。
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天空中的颜色变了。青灰色慢慢淡了,变成一种很浅的蓝。风里那股蜜一样的稠味也淡了,多了一种清冽的味道,像是雪水化开。
第二座山。山脚下有条河。河不宽,但水是银白色的,从天上流下来,像是一匹布。哪吒说过,天河。过了天河,就是南极地界和瑶池地界的交界。我涉水过去。水没过膝盖,凉得刺骨。但囚字在水里亮了一下,水面上浮起一层暗金色的光。
第三座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停住了。前面山道上站着三个人。灰白长袍,胸口绣白鹤。领头的是一个老头,比上次那个还老,头发白得透亮。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平静,但身上的气场,压得半座山的鸟都不敢飞。
“孟凡。南极仙翁座下,白鹤三使。”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冰底下传上来的,“你杀了我们的一个使者,废了一个。
南极帝君说了,今天可以不杀你。只要你把手上的玉牌留下,放你走。”
我把玉牌从领口里扯出来。七星图案在阳光下亮着。
“要我留下玉牌也行。”我把玉牌举起来,“你先告诉我,瑶池边界往哪走?”
白鹤三使愣了一下。然后领头的老头脸色变了。
“你想去瑶池?”
“对。”
三个人同时出手。白鹤气劲从三个方向压过来。我没硬接。我把玉牌举在头顶。七星图案突然暴亮,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玉牌里冲出,直直射向南方天际。光柱穿破云层,在天空上炸开一朵银白色的花。
白鹤三使停住了。领头的老头抬头看着天上那朵银花,脸色变得惨白。
“瑶池令……你身上有瑶池令……”
他退了三步。身后两个人也跟着退。我举着玉牌,一步一步往南走。银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罩在我身上。白鹤三使站在光柱外面,不敢进来。
走了大概百步,前面出现一座山门。白石砌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瑶池。山门前站着一排人。
全是女子,白纱罩面,手里提着银灯。领头的一个女子走上来,看了看我手里的玉牌,又看了看我。
“北斗星君之子?”
“是。”
“跟我来。说完”她转身往山门里走,“金母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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